觀璃_第6章 卧之床下
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當年，傻乎乎地問秦觀瀾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他放下手裡的書，仔細想了想。
「若是為了秦府，我自然盼個男孩，若為我私心，我想要個女兒，像你這樣，討人喜歡。」
我當時就紅了臉。
後來才知曉，我這樣的女兒，生下來是為了【討人喜歡】。
幼時母親總讓我去等父親回府，纏著他回院子裡用晚膳。
她得意地抱著我:「我們阿璃就是討爹爹喜歡!」
而後嫁了人，是為了討夫君喜歡。
秦觀瀾喜歡什麼，我便為他做什麼。
可若是不討喜了。
父親罵我沒出息，說將我慣壞了。
夫君嫌我不大度，受不了別人為他開枝散葉。
鍾璃還是鍾璃。
只是做了他們不喜的事，便沒有那份喜歡了。
我從沒想過，我自己是否喜歡。
我讀的書，我學的一切，都在讓我做好女兒，好妻子，好母親。
鍾璃喜歡什麼，沒有任何人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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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瀾在很耐心地哄我。
「阿璃，別怕，我們慢慢來。」
他的動作很溫和，眼神一寸一寸掃過我，像一場懸在頭頂的凌遲。
「我知道你怕，可不能一直這樣對不對，你再試試，我不會再傷你了。」
他的唇貼著我的腮頰親吻。
我掐緊手心，抑制住逃跑的衝動。
我知道我不能拒絕。
秦觀瀾是我的夫君，是我半生的依靠。
他在，沈姨娘的兒女才不會踩到母親頭上作威作福。
我還是鍾府體面的大小姐......
我不停地想爹孃，想母親的眼淚，想日日夜夜裡在南平抄寫的書文。
想到我的心似乎被高高揪起，又毫不留戀地砸到稀巴爛。
而後，就是蔓延全身的疼。
我一把將秦觀瀾推開了。
「鍾璃，你這是做什麼!」
秦觀瀾黑著臉從床下站起來，我只是縮在床頭不停地抖。
太疼了。
說不清哪裡疼。
我顫抖著唇，眼睛睜大，喉嚨像裂開了一樣幹到出現血??味的錯覺。
我說:「秦觀瀾，你休了我吧。」
他深吸幾口氣，才放緩了語氣。
「別說氣話，阿璃，是我太著急了，你想想以前，我們很好的，對嗎?
「我知道那日嚇到你了，那也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中了藥，我滿腦子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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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說了，我不想聽......我受夠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你休了我吧，我求求你——」
「鍾璃!」
秦觀瀾強硬地捧住我的臉。
「這些日子我對你如何，你心裡有數的不是嗎?你還要我怎麼樣?嗯?要把我打一頓洩憤嗎?
「從回京你就在和我置氣，我顧念著你，一直不和你計較，我想著你總能想明白，所以你總想把我推走，我忍了，我在外應酬到幾時，你不聞不問我也忍了，阿璃，做夫君做到我這個份兒上，我自認對你很好了，你到底在鬧什麼?」
那張清雋的臉模糊成猙獰的一團。
「你生不出孩子，不體恤夫婿，容不得我身旁有姬妾，卻又想把沈家人塞進秦府......樁樁件件我都忍了，我心裡有你，我秦觀瀾認了，那日傷你非我所願，你怎麼就是想不明白?!
「阿璃，人總得付出什麼才能得到什麼，你不能什麼都不做，又什麼都想要——」
我打了秦觀瀾一巴掌。
看著他偏過去的臉，嘴角溢位的血絲，我心知一切都完了。
完了。
什麼都被我搞砸了。
真的完了。
......
真好。
我看著自己的手，想要笑，但是又流了眼淚。
「觀瀾，我十七歲就嫁給你了。你生的好，家世好，人又上進，我有時想到我是你的妻子，做夢都會笑出來。
「我總喜歡粘著你，因為你說的話都對，你幾乎沒有做過錯事。上到天家，下到我這個女人的心思，你都拿捏得那麼有分寸。
「偏我是個笨的，我一心一意地粘著你，以為你容忍我許多，是與我一樣的心思;以為你不說便是真的不介意我沒有身孕;以為你和我一樣，是非彼此不可的。
「可你的心思好難猜啊，你要我聽話，大度些，你要留子嗣，我接受不了，你便不理我了。我想盡辦法討好你，給你下廚、縫衣，拼命吃藥尋偏方，生子藥吃得我一直嘔苦水，可我怕你真的找了別的女人，吃得比喝水還要勤快，可是觀瀾，你還是不喜歡。」
秦觀瀾愣愣地看我，而後搖頭。
「不是的，阿璃，我那時只是......」
「在南平之後，我也想明白了，你有你的責任，你罰我，只是想要我懂事聽話，可是三年不見，你又變了，我像你說的那樣大度，寬容，我想你納妾生子，可你還是不滿意，好像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但如今我終於明白了，前幾年我心裡難受，是因為愛你愛得很痛苦，現下我覺得煎熬，是因為我不愛你了......我想我真的不愛你了，秦觀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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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瀾呆呆地看著我，似是在被我刀刀凌遲。
我看著這張臉，心中卻無半點波瀾了。
也許那年他送我走時，也是這樣的心境。
厭煩、解脫。
只是時間久了，習慣我了，或是妾室不得他的意。
又開始想起我。
「休妻也好，和離也罷，隨你怎麼決定。」
他不說話。
我轉身走到書案邊，一刻為停地寫下兩份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