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字驚鴻_第5章 江南舊事
第5章 江南舊事
臘月初八,註定是個無眠之夜。
歷經一天的奔波,謝蘅於錦衣衛衛所,正全神貫注地研讀著江侍郎案的卷宗。
張正來回忙碌了好幾趟,又端來一杯茶,隨後識趣地退了出去。
燭光之下,謝蘅神情專注。沈硯也坐在一旁,似在沉思著什麼。
涉及當年的江南詩社案,錦衣衛所掌握的資料,遠比刑部詳盡得多。除了幾個關鍵要點,沈硯已大致將案件的來龍去脈梳理清晰。
謝蘅抬起頭,問道:“沈大人,能否跟我詳細講講江南詩社案?”
沈硯暗自嘆了口氣,心裡明白眼前這位女吏是何等的執拗。
“謝錄事,你想知道些什麼?”
謝蘅嘴角微微下垂,直言道:“沈大人,別覺得我是想公報私仇。當年我爹本在江南書院開課授徒,眼見先皇剛愎自用,致使百姓民不聊生,他心懷天下,故而創立江南詩社,試圖藉此對朝政施加影響。”
謝蘅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誰料他終究是書生意氣,皇帝身邊又怎會容得他們這幫文人在耳邊聒噪非議。江南詩社因此由明轉暗。轉入暗處後,詩社又吸納了許多能人異士,形成了十會首的局面,那時的陸兆麟還只是個不入流的小縣令。”
沈硯點了點頭,“那時的確是風雲際會,人才濟濟……可惜,自十會首之一的江光北離奇死亡起,江南詩社便走上了謀逆之路。最終,太子,也就是當今皇上甚至親自出手,將其剿滅。”
沈硯嘆了口氣,接著說道:“其中甚至還包括他的親兄弟,端王!”
“剿滅?只是手段恐怕不怎麼光彩吧。”謝蘅冷哼一聲。
“十會首當時本就意見不合,彼此並不和睦。非常之時行非常手段,尋找內應也實屬正常。”
“內應?是那個老宮女?還是當時身為縣令的陸兆麟?沈大人,你未免太小瞧這些會首了吧?”
謝蘅目光灼灼地盯著沈硯,語氣中滿是譏諷。
沈硯一臉迷惑地看著謝蘅,陡然間,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
“你,你是說,太子有會首協助?不會,不會,錦衣衛的案宗裡,明確記載江光北雖死因存疑,但確實已死,即便他的死與江侍郎有直接關聯,可終究是死了,不可能是內應……”
“‘兩王三家謝文士,僧道二俠一繡娘’……”
“老師、王氏兄弟,僧大智,道玄微,南北二俠,繡娘沈眉莊,你說的是端王?不可能,資料上明確記載這些人要麼死於亂軍之中,要麼當日就已被斬首!”
謝蘅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王氏兄弟,若代表一家呢?”
“忽!”沈硯猛地站起身來。
“你說還有個會首是太子?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若王氏兄弟代表一家便有可能。先皇當年沉迷酒色,身體受損,皇子僅有兩位而已。更何況當年太子以賢聞名,他參與江南詩社並非沒有可能,而且您別忘了,江南詩社成立之時,恰逢太子南巡,正是他們兄弟相見之際。”
“不可能。當年他可是以寬宏大度著稱的賢王,倘若他就是會首,又有何理由剿滅江南詩社?”
謝蘅聽聞此問,也不禁皺起眉頭,是啊,確實沒理由,沒動機啊,哪怕是為了殺人滅口,可當時他還未登基,老皇帝也尚未駕崩呢。
“為何會做此判斷?”沈硯緊盯著謝蘅問道。
謝蘅毫無懼色地迎著沈硯的目光:“因為兇手的最終目標就是刺殺宮裡的那位!”
“什麼?”沈硯大驚失色。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斷!如今所有情況都指向當年那個案件。若是其後人報仇,費了如此大的周折,必定是想剷除那個罪魁禍首!”
“那你如何確定他的目標是皇上?”
謝蘅意味深長地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似想到了什麼,隨即無力地坐回椅子上。是啊,她一開始就表明想了解江南詩社案的情況,是自己把十會首的細節說了出來。
“卑鄙!”
“咯咯!”謝蘅輕笑起來,“你也不必太過在意,我把案子偵破了,你不也一樣能保護皇上?你並無任何損失。”
“您說是不是呢?沈皇子?”
聽到這三個字,沈硯捏著繡春刀的手指關節泛白,但終究沒有拔刀。
“你是如何知曉的?”
“若你不是,便無法解釋你在我父親那件事上的立場,也解釋不通你這些年為何能平步青雲。當然,前提是你並非十惡不赦之人!”
“你調查我了?”
“我感激你這些年的照拂,若沒有你的照應,或許我難以活到今日。”
沈硯望著這個狡黠如狐的女子,終究還是放下了偽裝與戒備。原來從一開始,自己就落入了她的算計之中。
“元芷,你贏了!”沈硯無奈地聳了聳肩。
“贏了又如何?能讓我爹、我娘復生嗎?”謝蘅冷冷地說道。
藉著燭光,沈硯瞧見一根銀絲夾雜在她的劉海之間,心中不禁一陣心疼。
“那我為何不能懷疑你呢?你同樣是會首的後代。”
謝蘅撇了撇嘴:“我爹也是那場浩劫的受益者,大學士、清流魁首,可不是誰都能擔當的?他是用一生清譽換來的。”
“而且你也有動機啊,畢竟你身為皇子,也有繼承大統的可能。”
“我娘不過是個不入流的戲子,這輩子我從未想過。況且她生下我便去世了,您說她是怎麼死的?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是啊。我們都有動機,可是我不懂火藥啊!”謝蘅淡淡地說道,“當年,十會首中的玄微道人,又號稱‘火中仙’,你可知那藥童何在?”
沈硯點點頭,“檔案記載:當年玄都觀大火後,十二藥童的身份都是一一查證過的。”
“甲、乙、丙……壬、癸、玄、黃……”謝蘅緩緩地念著十二藥童的代號,“天!地!你說是不是應該是十四藥童,而不是十二個?”
謝蘅看著沈硯淡淡地說道。
沈硯下意識地蓋住紋著“天”字的那個手腕,吃驚地看著謝蘅。
“你,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