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霜淚:商女恨_第2章 風雨欲來
第2章 風雨欲來
天剛矇矇亮,柳府就炸開了鍋。
霜凝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睜眼就看見王嬤嬤慌慌張張地推門進來,臉色白得像紙:“小姐,不好了!老爺被官府的人帶走了!”
“什麼?”霜凝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就往外跑。晨露打溼了她的裙襬,冰涼地貼在腿上,就像她此刻的心。
前院裡,幾個穿著皂衣的衙役正押著柳德福往外走。柳德福的衣衫凌亂,發冠歪在一邊,臉上還有一道血痕。看見霜凝,他掙扎著想說什麼,卻被衙役一把推倒在地。
“爹爹!”霜凝撲過去抱住父親的腿,卻被一個衙役粗暴地拉開。
“小娘子,別礙事!”那衙役五大三粗,手勁大得嚇人,“你爹私鹽販運,證據確鑿,跟我們走一趟!”
霜凝認得這人,是揚州府衙的捕頭張彪,平日裡見了父親都要點頭哈腰的。此刻卻凶神惡煞,像變了個人似的。
“張捕頭,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霜凝強忍著眼淚,“我爹是正經鹽商,有官府頒發的鹽引......”
“正經?”張彪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這是從你家鹽倉搜出來的私鹽賬冊,鐵證如山!”他把紙甩在霜凝臉上,鋒利的紙邊在她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霜凝跪在地上,顫抖著撿起那些紙。紙上密密麻麻記著數字,還有父親的私章。她知道父親一向謹慎,不可能留下這樣的把柄。
“我要見知府大人!”霜凝突然站起來,聲音出奇地冷靜,“我爹是冤枉的!”
張彪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小娘子,你以為你是誰?知府大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他湊近霜凝,壓低聲音,“識相的,就回去準備後事吧。這次,你爹死定了!”
霜凝被春杏和王嬤嬤拖回繡樓時,整個人都是木的。她看見哥哥柳文軒從外院衝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比她還要難看。
“妹妹,”柳文軒的聲音發抖,“這是今早有人塞進門縫的。”他把信遞給霜凝,手指冰涼。
信是用上好的宣紙寫的,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
“柳傢俬鹽販運,罪證確鑿。若想保柳德福性命,速將柳霜凝送至巡鹽御史府為妾。否則,三日後問斬。”
落款是一個“鄭”字。
霜凝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信紙。她終於明白了——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從父親被帶走,到所謂的“證據”,再到這封信,環環相扣,目的只有一個:逼她屈服。
“哥哥,”霜凝的聲音輕得像風,“我們報官吧。”
柳文軒苦笑:“傻妹妹,這就是官。”他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都怪我,若不是我去年的鄉試文章得罪了人,父親也不會......”
原來如此。霜凝想起去年哥哥參加鄉試,寫了一篇針砭鹽政的文章,其中就提到了巡鹽御史的種種弊端。當時她還誇哥哥有膽識,沒想到竟成了禍端。
“不,不怪哥哥。”霜凝擦掉眼淚,“是這世道太黑。”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海棠。昨夜一場風雨,海棠花落了一地,像極了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王嬤嬤端著一碗參湯進來,看見霜凝站在窗前,心疼得直掉眼淚:“小姐,喝口湯吧,您從昨晚到現在粒米未進。”
霜凝接過湯碗,卻突然問:“嬤嬤,巡鹽御史家的公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王嬤嬤的手抖了一下,湯灑了出來:“小姐問這個做什麼?”
“我要知道。”霜凝的聲音很平靜,“我要知道自己要嫁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王嬤嬤嘆了口氣,終於開口:“那位公子姓鄭名玉衡,是巡鹽御史的獨子。聽說長得一表人才,文才也好,就是......就是性子有些古怪。”她猶豫了一下,“去年娶了戶部侍郎的女兒為正室,不到半年,那正室就......就病故了。”
霜凝的手一抖,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還有兩房妾室,”王嬤嬤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小,“一個瘋了,一個......一個失足掉進井裡淹死了。”
廳堂裡一片死寂。霜凝看著地上的湯碗碎片,突然笑了:“原來如此。”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原來我要嫁的是個克妻的命。”
“小姐別這麼說!”春杏撲過來抱住她,“一定會有辦法的!”
有什麼辦法呢?霜凝知道,這是死局。父親在人家手裡,哥哥的前途也捏在人家手裡。她若是不從,柳家就完了。她若是從了,自己這輩子就完了。
下午,鄭府的管家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穿著綢緞長衫,臉上堆著笑,可笑意不達眼底。
“柳小姐,”管家躬身行禮,“我家老爺說了,只要您點頭,柳老爺即刻就能回家。婚禮可以簡辦,但聘禮絕不會少。”他拍拍手,兩個小廝抬進來幾口大箱子,開啟一看,裡面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霜凝看著那些銀子,突然明白了什麼叫“賣女兒”。這些銀子,就是她的身價。
“我要見父親。”霜凝說。
管家面露難色:“這個......柳老爺現在在大牢裡,恐怕......”
“不見父親,我不嫁。”霜凝的聲音很冷,“你們不是想要活人嗎?那就讓我見見活人。”
管家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老奴這就去安排。”
傍晚時分,霜凝被帶到了揚州府大牢。陰暗潮溼的牢房裡,柳德福蜷縮在角落,身上的衣服已經被血染紅。看見霜凝,他掙扎著坐起來,鐵鏈嘩嘩作響。
“凝兒,”柳德福的聲音嘶啞,“爹爹沒用,護不住你。”
霜凝的眼淚終於決堤。她隔著木柵欄抓住父親的手:“爹爹,女兒不孝,連累您了。”
“傻孩子,”柳德福用盡力氣握住女兒的手,“是爹爹連累了你。”他壓低聲音,“聽爹爹說,鄭家不是好去處。那位鄭公子......聽說有些特殊的癖好,前幾房妾室都是......都是被他折磨死的。”
霜凝的手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但是,”柳德福突然提高聲音,“但是隻要你活著,就有希望。”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霜凝從未見過的光芒,“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回去的路上,霜凝一直很安靜。她看著車窗外的揚州城,這個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此刻卻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世界。街邊的鹽鋪還在正常營業,碼頭上鹽船還在裝卸,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有她知道,她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
夜裡,霜凝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鳥,被困在一個金色的籠子裡。籠子很美,有吃有喝,可她就是不快樂。她想飛,卻撞得頭破血流。最後,她選擇了撞死在籠子上,用鮮血染紅了金色的欄杆。
醒來時,枕頭上溼了一大片。
天快亮的時候,霜凝做出了決定。她穿上最素淨的衣服,把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枚海棠花形狀的玉佩戴在脖子上。然後,她叫來春杏和王嬤嬤。
“我答應了,”霜凝的聲音很輕,卻透著決絕,“但我有條件。”
管家很快來了,聽完霜凝的條件,面露難色:“柳小姐,這......”
“不答應就免談。”霜凝很堅決,“我要父親平安回家,要哥哥繼續讀書,要柳家的鹽鋪繼續營業。作為交換,我嫁。”
管家匆匆離去,又匆匆回來:“老爺答應了。明日午時,柳老爺回家。三日後,花轎上門。”
霜凝點點頭,突然問:“那位鄭公子,可有什麼忌諱?”
管家愣了一下:“忌諱?”
“比如,不喜歡什麼顏色,不喜歡什麼花?”霜凝的聲音很平靜,“我總得知道,免得觸了黴頭。”
管家想了想:“公子最討厭紅色,說紅色像血。最喜歡白色,說白色乾淨。”
霜凝笑了:“知道了。”
管家走後,霜凝一個人坐在繡樓裡,把母親留下的所有白色衣物都翻了出來。白色的中衣,白色的裙子,白色的披帛......她一件一件地試穿,像是在為自己準備壽衣。
春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姐,您這是做什麼?”
霜凝撫摸著那件白色的嫁衣,輕聲說:“既然逃不掉,那就體面一點。”她頓了頓,“至少,讓我穿著自己喜歡的顏色出嫁。”
王嬤嬤突然跪下了:“小姐,老奴陪您去!哪怕是做牛做馬,老奴也要陪著您!”
霜凝扶起她:“嬤嬤,您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春杏還小,也不能去。”她看著窗外的海棠,“我一個人去就好。”
這一夜,柳府無人入睡。霜凝坐在繡樓裡,把這些年繡的所有帕子都翻了出來。每一方帕子上都繡著海棠,只是有的開得好,有的已經被針線勾壞了。就像她的人生,曾經美好,如今卻千瘡百孔。
天快亮的時候,她把這些帕子都燒了。火光中,海棠花一朵一朵地消失,就像她即將消失的少女時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