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霜淚：商女恨_第3章 花轎入門
第3章 花轎入門
三日後，揚州城萬人空巷。
巡鹽御史家的公子納妾，排場卻比尋常人家娶正室還要大。八抬大轎，三十六抬嫁妝，吹吹打打從柳府出發，繞著揚州城走了整整一圈。看熱鬧的人擠滿街道，有羨慕的，有唏噓的，更多的是看笑話的。
霜凝穿著一身素白的嫁衣，頭上卻蓋著大紅蓋頭——這是規矩，妾室不能穿紅，但蓋頭必須是紅的，以示喜慶。她坐在銅鏡前，任由喜娘給她梳妝。銅鏡裡的裂紋被紅紙貼住了，但透過紅紙，依然能看到那道裂痕，就像她此刻千瘡百孔的心。
”柳小姐真是好福氣，”喜娘一邊給她梳頭一邊奉承，”鄭家可是揚州城裡數一數二的人家。”她的手指碰到霜凝脖子上的玉佩，”咦，這玉佩......”
霜凝一把捂住玉佩：”這是我孃的遺物。”
喜娘訕訕地收回手：”按規矩，妾室不能帶孃家東西過門......”
”那就別按規矩。”霜凝的聲音很冷，”要麼讓我帶著，要麼這轎子你們自己坐。”
喜娘不敢再說什麼。她在這行幹了二十年，見過太多新娘的眼淚，但像柳霜凝這樣冷靜得可怕的，還是頭一個。
吉時到，霜凝被春杏扶著上了花轎。春杏哭成了淚人：”小姐，奴婢捨不得您......”
”別哭。”霜凝給她擦眼淚，”好好照顧老爺。”她頓了頓，”還有，把我繡的那些帕子都燒了吧，別留著了。”
花轎起轎，霜凝聽見父親在哭。她掀開轎簾一角，看見柳德福站在門口，一夜之間頭髮全白了。他身後，柳文軒紅著眼睛，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那是霜凝昨晚寫給他的，讓他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清官。
轎子搖搖晃晃地走著，霜凝從蓋頭底下看見街道兩旁的人。有指指點點的，有竊竊私語的，還有小孩子追著花轎跑的。她聽見有人說：”這就是柳家那個小姐？長得可真標緻，可惜要給人家做妾。”
”聽說鄭家公子克妻，前面幾個都......”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霜凝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的玉佩。母親，女兒不孝，不能給您守孝了。您在天上要保佑女兒，保佑父親和哥哥平安。
鄭府到了。
比起柳府的精緻，鄭府更顯氣派。三開間的大門，門口兩座石獅子張牙舞爪，門楣上”鄭府”兩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霜凝被扶著下轎，雙腳剛落地，就聽見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喲，這就是柳家的小姐？怎麼穿得跟奔喪似的？”
說話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穿著大紅褙子，頭上插滿金釵，一張臉塗得雪白，嘴唇卻紅得像血。她是鄭玉衡的乳母，姓周，人都叫她周嬤嬤。
霜凝沒說話，只是微微福了福身。
”規矩倒是懂。”周嬤嬤冷笑一聲，”就是不知道這規矩在鄭府管不管用。”她湊近霜凝，壓低聲音，”進了這道門，就別想著還能出去。鄭家的妾，要麼瘋，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
霜凝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拜堂的儀式很簡單，沒有高堂，沒有賓客，只有鄭玉衡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串佛珠。霜凝從蓋頭底下看見他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衫，面容清俊，手指修長，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會折磨女人的人。
”抬起頭來。”鄭玉衡的聲音很好聽，卻透著一股子寒意。
霜凝緩緩抬頭，蓋頭滑落，露出一張素白的臉。鄭玉衡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果然是個美人。只是這臉色，未免太白了些。”
”妾身自幼體弱。”霜凝輕聲說。
”體弱好。”鄭玉衡意味深長地說，”體弱的人，折騰起來才有意思。”
霜凝的心猛地一沉。
儀式結束後，霜凝被送進了一個偏僻的小院。院子很小，只有三間正房，院子裡種著幾株白色的芍藥，開得正好。周嬤嬤跟進來，指著最西邊的一間屋子：”你就住這兒。公子說了，你初來乍到，先熟悉熟悉環境。”
屋子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床單是白色的，窗簾是白色的，連桌上的花瓶都是白色的。霜凝站在屋子中間，突然有種錯覺，彷彿自己不是來做妾的，而是來守靈的。
”周嬤嬤，”霜凝叫住正要離開的周嬤嬤，”公子......平時有什麼忌諱？”
周嬤嬤回頭，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忌諱？公子最討厭別人碰他的東西。尤其是女人。”她指了指霜凝脖子上的玉佩，”這東西，最好摘了。”
霜凝下意識捂住玉佩：”這是......”
”我管你是什麼！”周嬤嬤突然變臉，”在鄭府，公子的規矩就是天！”說完甩門而去。
霜凝坐在床上，環顧四周。這屋子雖然簡陋，但還算乾淨。她取下脖子上的玉佩，放在手心裡端詳。玉佩上的海棠花雕工極好，是母親當年的陪嫁。她想了想，還是把玉佩重新戴上。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誰也別想讓她摘下來。
傍晚時分，一個小丫鬟送來晚飯。很簡單的三菜一湯，但勝在乾淨。霜凝問小丫鬟叫什麼名字，小丫鬟怯生生地說：”奴婢叫小滿。”
”小滿，”霜凝輕聲問，”公子......平時對你們好嗎？”
小滿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連連擺手：”姨娘別問，奴婢什麼都不知道。”說完就跑出去了。
霜凝的心更沉了。連下人都諱莫如深，可見這鄭玉衡確實有問題。
夜深了，霜凝沒有睡。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白色芍藥。月光下，那些芍藥白得刺眼，像是無數張蒼白的臉。她想起母親說過，芍藥又叫”將離”，是不吉利的花。不知道這花是誰種的，為什麼要種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小院裡。
更鼓敲過三更，霜凝正準備就寢，突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很輕，像是故意放輕的。她屏住呼吸，聽見那腳步聲停在了她的門前。
”誰？”霜凝問。
沒有回答，但門被推開了。鄭玉衡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白色中衣，頭髮披散著，在月光下像個幽靈。
”怎麼還沒睡？”鄭玉衡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危險。
”妾身......妾身認床。”霜凝下意識後退一步。
鄭玉衡走進來，隨手關上門：”認床？那就更要早點適應。”他一步步逼近，霜凝一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住牆壁。
”你很怕我？”鄭玉衡突然問。
”妾身不敢。”
”不敢，還是不怕？”鄭玉衡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看你這種明明怕得要死，卻還要裝堅強的樣子。”他的手指撫過霜凝脖子上的玉佩，”這東西，誰給你的？”
”是......是妾身的母親。”
”母親？”鄭玉衡突然笑了，”很好。”他鬆開手，”今晚我不碰你。但記住，從明天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明天開始，你穿白色。我討厭紅色。”
霜凝癱坐在地上，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她摸著手腕上的玉佩，突然明白了什麼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這一夜，霜凝沒有閤眼。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一點點西沉。明天會怎樣？後天會怎樣？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從踏進鄭府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柳家大小姐了。
天快亮的時候，霜凝做了一個決定。她要活下去，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不是為了鄭玉衡，不是為了鄭家，而是為了父親，為了哥哥，為了柳家。她要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窗外，第一縷晨光透進來，照在那株白色的芍藥上。霜凝突然發現，那些芍藥雖然白得刺眼，卻開得極好。它們沒有因為生在偏僻的小院就自暴自棄，反而更加努力地綻放。
就像她，即使身處絕境，也要開出最美的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