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契約_第3章 什麼
“什麼?你要去永安城找南宮桀?”
“你瘋了嗎,那個負心漢都已經將事情做得那麼絕了,為什麼還要再去找他?”
“真沒見過這種混蛋,我看他住在咱們家這段日子以來,分明就是利用小福來幫他釀酒,現在好了,他不聲不響的回了永安城,還把咱家小福辛辛苦苦釀出的千世情緣也帶走了,簡直可惡透頂。”
自從家人知道清離就是百年酒莊的莊主南宮桀,並且在釀酒大賽上與小福對面不相識之後,錢家四兄弟便把南宮桀視為了敵人。
看著幾個哥哥一致反對,錢小福原本憂鬱的臉上更添了幾分愁緒。
錢母適時插話進來,“我倒是覺得清離公子並非是一個負心之人,或許他有什麼苦衷也說不定。”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傾心於那位清離公子,如今眼看著女兒為了他而變得抑鬱憔悴,心底自是不忍。
“可是娘……”
其餘幾兄弟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她使了眼色瞪了出去。
輕柔的坐在女兒床邊,溫和的撫摸著女兒略顯蒼白的面頰,“小福,娘知道你現在的心思,若你執意想去,娘不攔著你。”
“娘……我只是想知道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什麼?”
就這樣,錢小福告別父母兄長,帶著些許銀兩,隻身一人來到永安城內,並直奔南宮府邸。
南宮家是永安城少有的富戶,平日裡守衛森嚴,陌生人根本無法隨意進入。
錢小福曾試著和門口的守衛大哥溝湧,道明自己來找南宮莊主的確有事。
可守衛看她一身粗布衣裳,擺明是個鄉下姑娘,哪肯同意讓她進去。
思來想去,便每日守在南宮府門前,期望著南宮桀出府之時,趁機迎上去問個究竟。
可左等右等,等了三五日之後,她依舊沒有看到南宮桀踏出過大門一步。
身上帶著的盤纏很快便要花光,如果再看不出南宮桀,恐怕她就要餓死街頭了。
眼看正門無法進入,她靈機一動,便尋到了南宮府邸的偏門,小時候與哥哥們時常爬樹捉鳥,若是可以從偏門的院牆上爬進去,倒也不妨一試。
所以當錢小福繞到南宮家偏門,並賊頭賊腦的準備探索該從哪裡下手向裡爬的時候,就聽耳邊傳來一道“吱呀”的開門聲。
“姑娘,你是什麼人?”
一位五旬老者突然從門內走出,他身材略削,面孔卻十分精明,從穿著上看,倒也有些體面。
錢小福被眼前突然冒出來的老者嚇了一跳,忙不迭收回準備爬牆的心思。
“莫非你就是老吳介紹到咱們南宮府上當差的丫頭嗎?”
愣了好一會,才明白對方肯定是誤會自己的來意了,“其實我……”
她剛想道明自己的來意,可隨即又怕自己將目的說出來後,眼前這位老伯肯定要將她趕走。
不如將錯就錯,承認自己是來府上當差的丫頭,只要能見到南宮桀,當幾天丫環又有什麼了不起。
“是啊,我的確是來府上當差的。”
就這樣,錢小福被對方從偏門領進了南宮府邸,踏進院內,才發現這宅子的佔地有多寬敞,她自幼在鄉下長大,哪見過這等奢華的場面。
僅是一個小小的後花園,裡面假山流水人工湖便修建得有模有樣,幾幢琉璃彩瓦的大宅子更是富麗堂皇到令人眼花繚亂。
老伯自我介紹說他是南宮家的總管,姓蔡,平日裡叫他蔡總管就行。
還告訴她,在南宮家當差,規矩雖然不多,但平日裡少爺最喜歡安靜。
如果她不想惹少爺發脾氣或是被趕出家門,就要恪守本分,千萬別沒大沒小的在宅子裡大聲喧譁。
接下來又囉嗦了十幾條家規,還拿出一張黑紙白字契約,讓她在上面按下了手印。
錢小福斗大的字不識幾個,蔡總管告訴她,每個進府當差的下人都要籤份僱傭契。
錢小福剛進府,便被分配到了雜物房打雜,據說上一任在這裡打雜的僕役因老家漲水,便提出了請辭,所以這差事便稀裡糊塗的落到她的頭上。
只不過雜物間距主人房十分遙遠,而且這府裡也有明文規定,非主人房侍候的下人,不可以隨便擅離職守,四處走動。
所以直到現在,錢小福也沒能找到機會見到南宮桀本人。
她又氣又急,自己總不能真的在這裡當一輩子的丫頭吧,可是見不到南宮桀,就這麼悄然離去,也實在是有些不甘心。
“你沒聽錯嗎?少爺真將成親的日子定到了今年的九月二十八?”
“怎麼可能會聽錯?那日我送換洗的衣服去少爺的房裡,親耳聽他與如梅小姐說,今年的九月二十八,將會迎娶如梅小姐為妻。
“是啊是啊,就是因為這樣,如梅小姐才決定在成親之前,回嶺南老家忌祖,若不是少爺最近忙於公務,怕是會親自陪著如梅小姐一同前往呢……”
幾個小丫頭穿著相同的衣裳,梳著同樣的髮髻,每人手中捧著一堆衣裳,從不遠處走來。
當親耳聽到南宮桀即將在今年的九月二十八與別的女子成親時,只覺腦袋嗡一聲眩暈了一下。
手中的菜籽被她緊緊捏在掌心,尖細的菜籽刺得掌心一陣陣劇痛,但此刻,到底是手在痛,還是心在痛?
淚水沒出息的泛出眼眶,一滴滴的掉在地上,消失在泥土中。
很快,她便起身,粗魯的用衣袖拭乾淚水,望著主宅的方向,眼中閃著前所未有的堅定目光。
不管你是一無所有的清離,還是百年酒莊的莊主南宮桀,等我看到你的那一天,我都要你親口給我一個答案。
然後,我們便一拍兩散。
然後,我會瀟灑的離開。
然後,我發誓,我的生命中,將不會再有你的存在。
當然,臨走前,我絕對、絕對要狠狠揍你一頓,以洩我心頭之氣!
※※ ※※ ※※
今日碧空萬里,豔陽高照,遙遠的空中不時有雄鷹翱翔鳴叫,南宮府後花園處的漆紅涼亭內,坐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年輕男子。
其中一人白衣素面,一頂銀冠束於腦後,兩鬢青絲飄逸,在風中來回擺動,真是說不出的瀟灑俊逸,惹人心神盪漾。
涼亭位於後花園一處假山之上,而假山下面,便是一眼泛著清澈綠光的湖水,此時微風輕送,蕩過湖面,將一縷縷涼爽清透之意送到涼亭深處。
而那素面俊朗的男子此時正手握一隻精緻透明的翠綠色酒盅,一陣陣酒香也在空氣中四處飄蕩。
“這麼說來,那吳大富是鐵了心要與咱們百年酒莊搶生意了?”
輕輕啜著盅內香醇的酒液,品了品,皺著眉頭,神色有些不悅。
坐在亭內的另一個男子,二十五六歲上下的年紀,雖然沒有坐上的男子那般英俊倜儻,卻同樣頂著一張白晳好看的姿容。
此人便是百年酒莊的大管事蔡毅然,也是南宮家老總管蔡忠的獨生子。
因自幼在南宮家長大,小時候也隨著南宮桀一同學習打理生意,日久天長,便升到了酒莊大管事的位置。
南宮桀平日裡對他也是極信任的,他一年之中總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長期出門幾次,不在府裡的日子,諾大的宅子便交給蔡家父子兩人共同照管。
蔡毅然雖年長他幾歲,但若論性格脾氣,卻會時不時流露出幾分急躁和衝動。
“可不就是嗎,那該死的吳大富,從他們大富酒莊搬到永安城那天起,便擺了明想與咱們酒莊作對。”
惱怒的哼了哼:“他明知道桃花醉是咱們百年酒莊的招牌酒,居然在幾個月前,將他們新釀製的酒取名為桃花醒。”
“不但如此,他還故意降低酒價,並在暗中抵毀咱們酒莊的桃花醉不但價格昂貴,而且味道也大不如從前……”
南宮桀面無表情,似乎一點也不受對方影響的,依舊優雅的端著酒杯,慢吞吞的品著杯中的液體。
只不過每品一下,便會不經意皺起眉頭,似有什麼不滿。
不遠處傳來一陣人群的嘈雜聲,好像有人在扛什麼東西,他坐的位置極高,稍微挪動視線,便可看到不遠處發生了什麼。
只見府裡幾個身材壯實的工人在蔡總管的指揮下,正奮力抬著幾隻酒缸向雜物間的方向走去。
本來他對於這種事是極不在意的,只不過那行工人之中,兩人一組,肩上扛著用麻繩綁著的沉重酒缸。
其中一個個子較矮的男子腳下也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整個人身子向前踉蹌就要摔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然從蔡總管的身邊跳出來一個瘦弱無骨的小丫頭,眼疾手快的一把扛住那即將摔破的酒缸。
小小的身子微一用力,就見那隻能把她裝在裡面的大酒缸竟奇蹟般的被她那瘦弱的肩膀牢牢頂住。
南宮桀心底為她緊捏一把汗的同時,也深深的在心底驚歎,她真的是一個姑娘家嗎?
只見那幫了工人大忙的小丫頭咧著嘴嘻嘻一笑,陽光下,那潔白的牙齒閃閃發亮,兩頰若隱若現兩顆可愛的小梨窩。
雖然穿著府裡丫環的衣裳,眉宇間也散發著濃濃的鄉土氣息,可那明朗清脆的笑聲,卻震得他心房顫抖。
蔡毅然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瞧著自家主子眼神如此幽深,便知他定是看那個丫頭出了神。
“少爺可是在看跟在我爹身邊的那個小妹妹?”
南宮桀慢慢回神,收回打探的視線,訊速整理心中那難以言喻的怪異感覺,只輕聲道:“只覺得她面孔有些生,是新來的丫頭?”
“是啊,她名叫錢小福,是我爹不久之前找來看管雜物間的,別看那小丫頭個頭小,身子瘦,可力氣卻是大得很,而且人緣也極好。”
不知為何,錢小福這三個字居然讓南宮桀產生了一股熟悉感。
眼看著那嬌小的身影就這樣隨著工人在眼前消失,才發現坐在對面的蔡毅然竟滿臉探究的打量著自己。
他俊容一冷,輕哼一聲,“吳大富既然想用那種低劣的方式對府百年酒莊,我們也要拿出對策將其趕盡殺絕。”
說著,原本就冰冷的眸底,一抹狠絕目光一閃即逝。
起身,淡淡瞥了眼石桌上的酒壺,“另外,告訴府裡新來的釀酒師,這酒的味道很糟糕,並非我想要的那種口味,讓他不管想什麼方法,給我重新泡製。”
說完,長袖一甩,便轉身走了。
蔡毅然不解的搔了搔腦袋,望著漸漸遠去的少爺,心底實在不懂,他家主子到底想要哪種味道。
自從前陣子他從外鄉遠遊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得怪怪的,可若說到底怪在哪裡,他又實在說不出來。
難道在他離開永安城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令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嗎?
※※ ※※ ※※
還沒等錢小福有機會狠揍那“忘恩負義”的南宮桀一頓,府裡便發生了一件震憾人心的大事。
因為百年酒莊的釀酒基地就設立在南宮家的後院,這樣不但方便了莊主的管理,同時也能時刻對釀酒的進度進行監督。
就在幾天前,酒莊裡的工人因要釀製槐花酒,便在院子裡曬了大量的槐花。
也不知這些槐花從哪裡招來了一群蜜峰來採蜜,短短一上午的工夫,諾大的晾曬場便被層層的蜜峰給團團包圍。
有工人見狀,擔心那些槐花裡一旦失了蜜汁便會前功盡棄,所以一群工人便拿衣裳蒙了頭,準驅趕蜜峰。
正逢莊主南宮桀來後院品嚐師傅新釀製的桂花酒,見此狀,躲避不及,竟被髮了狂的蜂群蟄咬。
一時之間,酒坊大亂,人心惶惶,也不知最後是誰想出生煙驅蜂的主意,那群被惹怒了的蜂群終於漸漸在酒坊散去。
在場的工人們大多數都被蜜峰蟄到,只不過塗了大夫給開的藥方,身上的膿包很快便消失乾淨。
惟有莊主南宮桀,因膚質特殊,被蜜蜂蟄到之後,臉上居然起滿可怕的紅疹,任憑大夫想盡辦法,又查遍醫書,就是不見半點效果。
這樣整整三天過去,南宮桀的病情便越發嚴重起來,急得蔡總管每日團團轉,府裡上下也一個個都是人心惶惶。
當錢小福聽聞下人們在私底下悄悄議論著南宮桀的病情之後,忍不住也有些憂心沖沖。
不會吧,她都還沒有機會找他問個清楚,他……他怎麼就生病了呢?
趁著府裡亂作一團的時候,錢小福悄無聲息的尋到主宅南宮桀的寢房,順著窗縫,向室內打探一圈,當她不小心看到床上躺著的南宮桀之後,心底不由一顫。
他面容憔悴,滿臉病態,白晳的兩頰起著又大又圓的紅疹,說是紅疹,倒不如把它說成是紅色的膿包,不但臉上如此,就連被子外面的手背上也起著相同的膿包。
房裡坐著府裡請來的大夫,還有蔡總管以及酒莊的大管事蔡毅然也在旁小心守候。
見此情景,錢小福忍不住蹙眉深思,為何南宮桀現在的症狀,她以前彷彿在哪裡見過呢。
想了半晌,她終於眼前一亮,當下飛也似的順著正門急吼吼的跑了進來。
“蔡總管,清……呃,我是說少爺的皮膚是不是天生敏感,一旦被蚊蟲叮咬,便會引起發炎,嚴重者還會高燒不斷,甚至昏迷不醒?”
蔡總管見錢小福急三火四的從外面闖了進來,本想斥責她的無禮,可轉念一想,這小丫頭怎麼會知道少爺自幼的體質與常人不同?
看著自家少爺的神志始終恍惚茫然,有時候雖是醒了,可意識混沌,連聲說著別人所聽不懂的胡話,讓人見了,好不擔心。
“少爺的皮膚的確很敏感,我還記得他五歲那年,同老爺出門幾日,回來後,便渾身發熱。隔天一看,全身上下起滿了水泡。”
“據老爺說,他們住的那家客棧不乾淨,夜裡被不知什麼蟲子咬到,結果回來後便越來越重,許多大夫登門診治都無能為力。”
“最後還是一個路過家門口的老和尚看到少爺這種情況,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當時只有老爺夫人見過老和尚治療的過程,可如今老爺夫人都雙雙離世……”
說到這裡,忍不住老淚縱橫,一臉哀慼。
錢小福忙上前安慰,“蔡總管你莫要悲傷,雖然我不是大夫,可自幼在鄉下長大,曾見過我們村裡的一個鄰家小弟弟和少爺的體質有些雷同,如果我沒記錯,這種症狀想要治好,也並非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說著,便直奔南宮桀的床邊走去,上下打量了他狼狽的俊容一眼。
又輕輕碰了碰他臉上腫脹的紅色膿疹,才發現不但臉上和手臂上受到了感染,就連脖頸四周也無一倖免。
“蔡總管,少爺身上這疹子發得不輕,若不盡快用藥,恐怕會竄至全身。我們鄉下人窮,就算患了病,也沒錢去城裡治,所以老一輩的人便傳了許多治怪病的土方子。”
“若蔡管家信得過我,便給我兩天時間,我必須儘快趕路去絕頂山採些藥草。在我沒回來之前,請蔡管家一定要保證少爺身子乾躁,若他發汗,定要記得及時拭汗……”
眾人見她說得有模有樣,雖說心底仍舊有些不信任,可眼下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便不得已的答應下來。
錢小福不敢做多耽誤,簡單收拾了一些路上用的細軟乾糧,便飛也似的跑出了南宮府大門。
從永安城到絕頂山來回的路程,短短兩天是遠遠不夠的。
本來蔡管家想為她專門準備車馬,但絕頂山路途崎嶇,車馬無法進入其中。
而且如果坐車,便一定要走大路,這樣一來,耽誤的時間恐怕會更多。
所以她當即決定徒步前往,如果她沒記錯,治療那種紅疹的藥草名叫仙樂草。
這種仙樂草在絕頂山上隨處可見,她曾見過本村的人用仙樂草給人祛疹,效果十分奇妙。
就這樣日趕夜趕,又害怕在路上耽誤了治療的最佳時辰,錢小福整整一日飯沒吃,水沒喝。
到了絕頂山時,太陽已經落下了西山,趁著最後一抹夕陽的餘光,她忙不迭尋找仙樂草的蹤影。
仙樂草與其它雜草長得極像,只不過草葉略顯寬大,而且葉莖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白線,據老一輩人說,這白線裡的汁葉,是上等良藥,可治百病。
幸虧她小時候常來這裡玩,對於哪裡長有仙樂草極為熟悉,只用了半個時辰,便採了小半筐。
此時天色已黑,雖然她對絕頂山的地形十分了解,可今夜多雲,天空中竟連半顆星星也尋找不到。
由於一心掛念著病中的南宮桀,錢小福不敢多做停留,只摸著黑,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腳底也不知踩到了什麼,只覺腳下一滑,整個人就這樣順勢滾了下去。
直到小小的身子被一塊大石擋住,才停止了這無休止的滾動。
身上好痛,每一處都很痛,眼淚在眼圈中晃動,可她卻倔強的不肯流下一滴。
腦海中一邊浮現出自己往日與清離在這絕頂山上相處的一幕一幕,那時他因為救自己而被巨石砸傷,當時的痛,是不是也像她這般難以忍受?
忍著那刺骨的痠痛,她用盡最後一口氣力爬了起來,她不能倒下,因為她的清離還在等著她的救助。
雖然……雖然現在的自己在他的眼中已經變成了陌生人,可好歹那個男人,曾經給過她太多美好的回憶。
咬緊牙關,她忍著身上的痛意,就這樣深一腳淺一腳的向回趕,只是這夜裡太黑,每走幾步,便會被東西絆住摔倒。
一次又一次,也不知這樣摔了多少回,當她終於趕到南宮府的時候,天已經放晴大亮了。
蔡總管沒想到這小丫頭說給她兩天時間,可一天便趕了回來。
再瞧她一身狼狽模樣,頭髮亂了,小臉髒了,衣服也全都被劃裂了,甚至還有幾處冒著血的傷口赤裸裸的展現在眾人面前。
錢小福也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處,急三火四的便將自己辛苦採來的仙樂草拿去清洗。
洗完後又取來的只藥碗,在眾人的詫異下,抓起一縷仙樂草便用力嚼了起來,每用力嚼完一口,便會將嚼碎的汁液吐在碗裡。
這樣來來回回折騰了將近一個時辰,碗裡的藥汁已經足夠多了。
此刻,她面孔十分蒼白,一天一夜沒有吃飯,又忙於趕路,縱是鐵打的人,此時也有些體力不支。
她將盛滿了草汁的小碗遞給守在一邊的蔡總管手中,“用清潔的棉花蘸著這藥汁,慢慢塗到少爺的紅疹上,塗完後,將他衣裳剝了慢慢晾著,若無意外,十二個時辰後,那些紅疹便會消失……”
說完,小小的身子直挺挺的摔倒在桌下,整個人就這麼昏死過去。
※※ ※※ ※※
蔡總管按著錢小福昏迷之前的說法,將藥汁一點點塗到少爺的身上,果然只過了一夜,南宮桀身上腫大的膿疹便開始慢慢消失。
到了第二天,那些可怕的膿疹不但徹底消失,而且還一絲印記也不曾留下。
蔡總管以及眾人對於這種神奇的療效皆感到不可思議,而南宮桀的高燒也因為膿著疹的消失,而慢慢退掉。
就這樣在房裡養了三五日,南宮桀整個人已經是神清氣爽,對於前些日子發生過的事情,他只剩下了模糊的印象。
事後,當他聽蔡總管將事情的經過敘述一遍之後,才得知府上竟有這麼個奇人,當即,便吩咐蔡總管將人叫來房裡。
仔細打量半晌,驚訝的發現,站在眼前這個瘦弱矮小的丫頭,不正是那日在涼亭中看到的那個姑娘嗎。
優雅的坐在紫檀大椅內,雙眼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小丫頭,近看之下,才發現她長得竟如此可愛秀美。
雙頰肥嘟嘟的,皮膚水嫩光滑,讓人有一種想捏幾下玩玩的衝動。
眼內雙瞳漆黑圓大,閃著一派摯誠天真,無半點城府心機,粉嫩的嘴巴微微嘟著,兩個頰邊,隱約露出兩隻淺淺的梨窩,說不出來的可愛無邪。
只是下巴和耳朵上,殘留著幾處傷口,聽蔡管家說,為了給自己尋找治紅疹的草藥。
她徒步上山,一天一夜沒吃沒睡,拼著最後一口氣回到府裡,最後才體力不支的倒地昏迷。
想到這裡,南宮桀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疼惜和揪痛,一個與自己無半無故的丫頭,何以會對他如此盡心盡力?
錢小福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就這樣痴痴的、痴痴的盯著那再熟悉不過的俊容。
兩人曾牽手共同漫步於花前月下,他文采極好,會把她比喻成月下仙子,而他就是仙子的守護之神。
他說他會用一輩子的時間來保護自己,可此時此刻,他眼中的她,彷彿離他如此陌生遙遠。
即使容顏依舊,卻有什麼東西和以往不再一樣了,現在的他,是她的主,而她,只是他的僕。
南宮桀有些奇怪於她如此坦蕩卻又執著的目光,他深知自己的容貌如何,也習慣於府上新來的丫頭會時不會用一種寒羞帶怯的目光偷偷打量自己。
只是眼前這個丫頭,看自己的眼神中,沒有驚羨,沒有崇拜,沒有羞怯,反而帶著幾分心痛和複雜,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指控。
“聽說我的病之所以會好得這麼快,都是你一人的功勞……”
錢小福很快回神,向他投去樸實的一笑,“只是巧合罷了,我也是突然想起咱們鄉下有治這種膿疹的土方,所以才斗膽一試。”
看她如此謙虛,南宮桀對她的印象不由得更加好上幾分,“這次你為了救我,也受了不少罪,我向來是不喜歡欠別人人情的,所以如果你有什麼要求和心願,能辦到的,我會為你盡全力去辦。”
心下雖對她萬分感激,可自幼性格孤冷,喜怒也顯少形於表面,所以唯一能為她做的,便是儘量在其它方面滿足她。
這個世上有太多事情是金錢可以收買的,而他南宮桀,最不缺的便是銀子,如今她救自己一命,奉送千金萬兩,又有何難。
“我……我不要什麼賞賜,只想問你一些問題。”
“噢?”這倒是出乎南宮桀的預料,“什麼事情?”
“我想知道,在今年農曆三月上旬到五月下旬這段時間,你在哪裡?都做了些什麼?”
南宮桀不解,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
蹙眉細細思索了片刻,三月到五月……
“我在宜昌忙著打點生意,直到六月才回到永安。”雖然去宜昌的記憶有些模糊,可他不會記錯,一年中,他總要抽出幾個月的時間去宜昌打點的。
當錢小福聽他親口說,那段時間是在宜昌,而並非在蘭山村的時候,整顆心也隨著他的答案徹底絕望了。
原來……原來他果然不想再認她了。
她笑自己太痴太傻,竟天真的以為只要他看到自己,一定會記掛著往日的情份,就算不再赴前緣,至少也該告訴她,他定是有什麼苦衷。
可事實卻是,他的心裡,錢小福這個名字,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見他答得理直氣壯,錢小福一口惡氣衝上心頭,真……真的很想狠狠的揍他一拳,可是不值得。
像這種忘恩負義,到處留情的臭男人,根本不值得她發脾氣揍人。
不管你是清離也好,南宮桀也罷,咱們之間的關係就從此時此刻開始,一刀兩斷吧。
“我要問的問題已經問完了,既然少爺您大病初癒,就該躺在床上好生休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平日裡是不準隨便踏進主人房的,所以如果少爺您沒事的話,我便告退了。”
連珠炮似的一口氣說完,也不理會身後南宮桀的低喚,就這麼氣極敗壞的,轉身小跑了出去。
南宮桀被她的行為搞得大為不解,這丫頭到底怎麼回事,他都還沒有問完她問題,她怎麼就跑了呢?
還有,剛剛是不是他看錯了,她眼底那晶瑩的、溼潤的淺淺水意,是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