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契約_第9章 錢小福沒有吭聲
錢小福沒有吭聲,只是無畏的迎視著不遠處正狠狠看著自己的南宮桀,“她的說這些,你都信嗎?”聲音低軟,含著掩不去的顫抖。
南宮桀就這麼隔著一段距離,死死盯著那個讓他愛不釋手,甚至可以為了她付出一切的丫頭。
那張面孔是那般熟悉親切,兩隻黑潭似的大眼內,閃著動人而又單純的光茫,甚至……甚至還含著幾分讓人心疼的水氣。
她要哭了嗎?
還有她的聲音,那麼輕柔小心,帶著一絲絲的絕望,好似……好似在等待著自己的裁決。
依舊是記憶中那張土色土香的小臉,雙唇微微嘟起時,頰邊還會泛起兩隻淺淺的可愛梨窩。
可為什麼……這樣一張讓他為之心碎的面孔,此刻,卻顯得那麼陌生。
有太多的疑問和不解同時湧上心頭,可話至嘴邊,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這聲音有多麼遙遠而冰冷。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你和蔡管家之間到底有什麼約定?你剛剛燒燬的那些……是什麼東西?還有,你剛剛說,完成了這裡的事情就要離開,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錢小福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他那探究的、冰冷的、犀利的眼神中充滿了審訊和質問。
她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南宮桀竟然會將這樣尖銳的矛頭指向自己。
胸口處彷彿有一個什麼尖細的東西在某個脆弱的地方輕輕劃開,一點一點的,疼痛開始蔓延,摧毀了她好不容易堅固起來的堡磊。
他每說一句,那堡磊便多一分坍塌,直到他將所有的疑問問出口後,她終於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顫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抑或是想要解釋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卻被他硬生生的打斷。
他慢慢向她走近,帶著滿身的戾氣,就這麼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我那麼信任你,把你當成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為了你,我甚至與趙如梅解除了婚約,可是你又是怎麼對待我的?”
“那個吳大富真的是你的義父?”
“你之所以混進我們南宮家,處心積慮了這麼久,真的是為了毀掉我們百年酒莊的聲譽?”
“是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呢?”
他突然笑了,只是眼底卻無半分笑意,“你明明是個鄉下丫頭,大字也不識一個,卻偏偏懂得釀酒,甚至比我這府裡任何一個釀酒師都精明聰慧,我早該懷疑到你頭上了是不是?”
看她拼命的搖頭,眼底已經聚滿淚水,他無情冷哼一聲,“按這麼推算下來,那次你所謂的捨身相救,搞不好也是你接近我的計劃之一。”
“之後我明明問過你想要什麼賞賜的,你不但一分錢不要,反而還表現出一副想離開這裡的樣子,噢對了,若我沒有猜錯,這招應該叫做欲擒故縱吧……”
錢小福被他一步步緊逼,逼到了一處無可後退的地步,臉色已經慘白得沒有半絲血色。
蔡總管終於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少爺,你誤會小福姑娘了……”
“你給我閉嘴!”
南宮桀的怒氣終於爆發,“我那麼信任你們,把你們一個個的都當成了我的心腹至親,可是你們是怎麼對待我的?”
“蔡總管,五千兩黃金對於你來說,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如果你真的覺得這府裡的廟太小,我不介意你們馬上從這裡滾出去!”
“清離……”
一道彷彿被撕破了的聲音在空中劈開,南宮桀先是一愣,就見錢小福一把揪住他胸口的衣襟,“你瘋了!你瘋了是不是?為什麼會這樣?你到底怎麼了?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尖銳的吶喊伴隨著眼淚,“你可以不記得我,你可以不相信我,難道在你府裡侍候了這麼多年的蔡總管,你也不再信任了嗎?你看看他……睜開眼睛看看他……”
錢小福指向不遠處老淚縱橫的老管家,“他已經快六十歲了,從你出生那天起,便把你當成兒子一樣的看待,你笑他會跟著你笑,你愁他會跟著你愁。”
“你生病的那幾日,蔡總管瘋了一樣為了你四處尋醫,那些大夫說他們束手無策的時候,蔡總管一下子就像老了十幾歲。”
“他甚至跪在那些大夫的面前說,挖心挖肝只要能救回你一條性命,他什麼都願意捨得,這樣的老管家,你居然不問是非,只因別人一句誣陷,就狠心懷疑他?”
她用力扯著南宮桀的胸口,已經不知道眼前到底流了多少淚,“是不是在你的記憶裡,一點我的影子都剩不下了?我是小福!小福!你的小福啊!”
她嘶聲力竭,“你難道忘了嗎?在蘭山村的那間小作坊裡,我們共同釀出了千世情緣。”
“你曾親口答應我,從今以後只對我一個人好,不會對我發脾氣,不會不理我,一定會冬我愛我,就算我做錯了事,你也不會打我罵我懲罰我,還有……你還答應我,從今以後,永永遠遠的相信我……”
她每說一句,南宮桀的表情便震驚幾分,腦海中突然劈開一道暗不可見的記憶裂痕,遙遠的角落裡,隱約浮現出那早已經被他忘了幾萬年的記憶。
手臂突然被拉起,褪了寬長的衣袖,一股鈍痛在臂間蔓延,就見錢小福對著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再抬頭時,他看到的是她那張已經被淚痕弄溼了的絕望小臉。
而更令他心驚的是,他臂間的那兩排牙印,居然與新添的牙印完全符合,這……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都不記得了,這兩排牙印你總該記得的……”她的聲音慢慢恢復了平靜,唇邊蕩起一抹淒涼的笑容。
“此刻你一定很痛吧,當我第一次在這裡咬下去的時候,你也說很痛,可是你知道嗎……世間還有另一種痛,比你這傷口還要更痛……”
握著他的大手,撫向自己嬌嫩的胸口,“清離,這裡……我這裡好疼……”她邊說邊哭,“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卻只把這種疼留給我,你真的好殘忍……”
慢慢的,她放下他的手臂,扯出一個絕望到了極點的笑容,“什麼千世情緣萬世情緣,對於你來說,不過都是一些可笑的往事罷了。”
“既然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們之間的緣份便到此為止吧。”
“如果你懷疑我故意破壞了酒坊的生意,你可以去官府告我,這件事一人做事一人當,和蔡管家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他……他只是一個希望你能露出真心笑容的老伯伯而已……”
一口氣說完,也不給南宮桀消化的機會,轉過身,飛也似的跑出了南宮桀的視線。
蔡總管沒想到事情竟會演變到這種地步,他一臉怨懟的瞪著南宮桀,“少爺,為什麼你這樣糊塗?你可知,小福這幾天日熬夜熬,她到底是為了什麼?”
說著,從不遠處取來一隻精緻的小酒壺,“小福說,這酒名叫千世情緣;小福說,這裡面有你最想要的那種味道;小福還說,這酒裡,承載著你們之間對彼此的承諾。”
“少爺,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但是你……對於小福,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了嗎?”
南宮桀顫抖的接過那小酒壺,腦海中此刻亂成了一片,千世情緣?好熟悉的名字,小福……清離……錢大娘,恭喜發財……
當壺中的酒液順著喉嚨慢慢滑下的那一瞬間,一股再熟悉不過的味道在胃裡炸開!
記憶出現混亂,扭屈著他的思維,耳邊響起一段又一段的聲音,腦內跳起一段又一段的畫面。
就好像這所有的一切,都被藏到了一個巨大的盒子裡,深深的埋於泥土之下。
終於有一天,他無意中發現了這隻盒子,慢慢挖開泥土,慢慢尋找到了這段被自己沉封了多時的記憶……
“小福,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要的東西可多了……”
有個女孩笑嘻嘻的扳著手指頭對他說:“我要你從今以後只對我一個人好,不准沒事對我發脾氣,不準不理我,一定要疼我,就算我做錯了事,也不準打我罵我懲罰我,還有……”
她突然抬起頭,眨著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不管以後發生了什麼事,我都要你永永遠遠的相信我。”
“沒想到你人不大,要求可真是多。”
“怎麼,你做不到嗎?”
“做得到做得到。”
“那如果你做不到呢?”
“如果我做不到,就讓老天老罰我被天打雷劈,五雷……唔……”
轟頂兩字還沒說出口,就被她小手掩住,“不準隨便發這些狠毒的誓言,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負了我,我不要求你別的,只希望你能將這千世情緣發揚光大,讓東辰國每一個地方都能夠留下它的足跡,而我……將會躲得你遠遠的,再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小福,不會有那一天,永遠也不會有那一天。”
“口說無憑,這牙印,便是你答應我的最有力的證據。”
臂間突然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痛,他拉起袖口,看著那兩道清晰的牙印順著那淡淡的疤痕覆蓋在上面,上面還滲著淺淺的血漬。
是她的……是她的……
為什麼他會將這段記憶完全抹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記得在那個街頭,自己滿眼幸福的看著那個身著粗布衣裳的小丫頭,為了給自己買一塊布料,竟衝進層層人群。
後腦突然傳來一陣刺骨的鈍痛,在他昏迷前的最後一個意識裡,看到了那張驚慌失措的小臉,在人群中茫然的呼喊著清離……
“小福……”嘶心裂肺的一聲痛呼,南宮桀終於憶起從前的一切。
“撲……”一口黑血也隨即吐了出來,染紅了衣襟,嚇壞了眾人。
※※ ※※ ※※
“我不管,就算再危險我也要嘗試,價錢不是問題,只要能讓他把那個賤人忘了,並且乖乖答應娶我為妻,別人我什麼都不在乎……”
“攝魂術是唯一的方法,只要攝了他的魂,不怕他不乖乖聽從你的命令,將你娶進府中……”
不要……不要……
南宮桀在黑暗中努力掙扎,可他的反抗,卻微不足道得可憐,身子不由自主的被控制著,渾渾噩噩的,一段又一段的記憶接連跳脫出來。
趙如梅奸佞的冷笑,居高臨下的站在他的床邊。
那個該死的臭道士不知道在他身上做了什麼手腳,又是扯他頭髮,又是採他鮮血……
小福……小福你在哪裡?
“清離,你真的忘了我嗎?”
一張哭得梨花帶淚的小臉赫然在眼前出現,“清離,我們說好的,生生世世不分開,清離,為什麼你要離開我?清離,我是小福啊……”
“小福……小福……”
“少爺,少爺快醒醒……”
南宮桀猛然從混亂的睡夢中驚醒,看到的就是蔡家父子正擔憂的看著自己。
看著他滿面驚慌,蔡總管忍不住老淚縱橫,“少爺你總算是醒了,大夫說你那口血吐得太過怒極攻心,若有個什麼閃失,恐怕……恐怕……”
“小福……小福在哪裡?”
“少爺,小福姑娘自那日離府之後,就再也不曾回來過……”
最後,還是蔡毅然狠下心腸,將事實的真相道明,“而且自你吐血之後,珠兒便懸樑自盡了,幸好發現得及時,後來才得知那日珠兒誣陷小福的那些話,都是趙如梅從中指使逼迫她說的。”
“只因珠兒的娘患了重病需要大筆銀子治療,珠兒為了給她娘治病,便收下了趙如梅的好處。”
“可當她親眼看到小福因此而離開南宮家,又親眼看著你為了小福吐血,便嚇得六神無主,深知自己因一時糊塗闖下大禍,便在愧疚之下上了吊……”
有那麼一剎那的瞬間,南宮桀似乎聽到了心臟破裂的聲音,身體的力氣被一絲絲的抽走。
頹然的回味著這個事實的真相,當他猛然回想起那晚小福帶著滿臉的絕望從自己身邊跑開的畫面時,終於聽到自己破著喉嚨大喊了一聲“不……”
“少爺,你要去哪裡?”
蔡總管和蔡毅然看到一臉蒼白的南宮桀飛也似的跳下床,就這麼踉蹌的跑了出去,還沒來得及追,人已經消失無影了。
“砰!”當南宮桀一腳踹開趙如梅的房門時,看到她正收拾著行禮一副準備外出的樣子。
還未等趙如梅從踢門的驚訝中回神,一隻大手已經毫不客氣的扼住她細嫩的喉嚨。
“你對我使了攝魂術?”
被剝奪的記憶一點一點的復疏,南宮桀終於憶起那日在市集所發生的每一幕事實的真相。
趙如梅被迫仰著臉,驚恐的試圖想去扯開他扼在自己頸間的手指。
眼前的南宮桀,雖俊美依舊,可那張臉卻扭屈得如同地獄的魔鬼,眼中釋放著利箭一樣的兇狠光茫,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拆吃入腹。
她自幼與南宮桀一同長大,見慣了他淡漠疏離、高傲自負,卻從未見過他此刻這般兇狠殘佞,嗜血陰毒的表情。
她惶恐的搖著頭,希冀著可以用一種瀕臨死亡的無助來博取他片刻的同情,可顯然她對自己在南宮桀心底的地位估算得太高了。
喉間那股幾乎要剝奪她性命的力道在無形中越擴越大,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已經看到了陰間的入口。
“還是不肯說麼?”他紅著雙眼,嘲弄的哼笑一聲,“既然你死也不肯道明真相,那麼我只能成全你了……”
說著,手力猛一用力,就要結果了她的小命。
趙如梅拼命搖頭,“不要,不要……”她被這樣的南宮桀嚇得已經失了所的的驕傲,“你……你想知道什麼,我……我統統都告訴你……”
慢慢的,他放鬆手下的力道,居高臨下看著她無助的小臉,“從頭到尾,一五一十,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咳咳……咳咳咳……”
好容易順過氣來的趙如梅突然覺得自己的存在很悲哀,眼前的這個男子,是她愛了十幾年的男人,她耍盡心機,用盡計謀,到了最後,卻是這樣的局面。
突然,她哈哈大笑,可笑的同時,卻淚流滿面,“沒錯,我的確是對你使用了攝魂術,可我之所以這麼做,都是你逼我的……”
她控斥的雙眼瞪著面無表情的南宮桀,“我們自幼一同長大,你明知道,在我的眼裡,這個世上只有你一人存在,可是你呢?”
“你問問你自己,可曾認真仔細的看過我一眼?你從來都是那麼高傲自負,眼裡根本看不到別人。”
“就連那年我為了博你一笑,不惜下廚學藝,最後因為切菜而割破手指,你也不過是冷冷的看我一眼,說我流出的血很髒……”
她突然悲傷的笑笑,“可就是這樣冷情冷愛的你,居然可以對一個鄉下丫頭露出那麼真心溫暖的笑容。”
“你知道嗎,當我親眼看到你站在街口,望著人群中的那個不起眼的下賤丫頭露出那種表情的時候,我的心就像被人硬生生的撕裂。”
“我不允許……絕不允許……我守了你這麼多年,不能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你被別人奪走……”
她瘋了似的瞪圓了眼睛,“那個道士對我說,只要攝了你的魂,便可以讓你將那段時間的記憶忘得一乾二淨。”
“為了不讓你的那段記憶變成空白,我還讓他對你施術,造成你那段時間身在宜昌的假象,並且使計讓你取消釀酒大賽,更讓你深信不疑,我就是你未過門的妻子。”
南宮桀越聽越心驚,難怪每次回想起三月到五月那段時間,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總是那麼模糊。
而且他根本不記得自己為什麼答應娶趙如梅為妻,更不記得他與趙如梅之間有什麼深厚感情。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在逼著他這麼做,而他對此根本無力反抗。
耳邊忽然又響起趙如梅淒冷的笑聲,“不過那個女人也真蠢,我不過是安排了一場與你用膳的溫馨假象,她就被嫉妒蒙敝了眼。南宮桀,你真的以為,當日你向我提出解除婚約時,我會心甘情願的答應嗎?”
她憤恨的瞪著他,“我沒有那麼偉大的胸襟,更不可能眼睜睜的成全你們,我恨錢小福把你從我身邊奪走,恨蔡總管雖自幼看著我長大,可一顆心思卻偏向著那個見鬼的女人。”
“而我最恨的就是你,是你逼我的,如果不是你對我這麼冷酷絕情,我又怎麼可能會對你使出攝魂之術?可是我萬萬沒想到……”
她倍受打擊的退後幾步,“那麼縝密的攝魂術,居然敵不過她親手釀給你的一杯酒。”
“這麼說來,隸縣的那批酒之所以會遭到破壞、小福和蔡總管之所以會被陷害,全是由你一手策劃的了?”
慢慢的,南宮桀終於意識到自己弄錯了一切。
永遠也不會忘了小福在臨走時那絕望的眼神,帶著心碎、帶著悲傷,硬生生的扯痛了他的心,而他對此卻無能為力。
“是我做的又怎麼樣,既然我得不到的東西,那麼別人也休想得到……”
“你這個卑鄙的賤人!”再也不想聽下去的南宮桀幾乎是想也不想的伸手掐住她的喉嚨,力道大得幾乎想就此結束她的性命。
“少爺……”
就在趙如梅的小命差點喪失於南宮桀手下的時候,蔡總管及時闖了進來,見此情形,忙上前阻止。
“少爺你冷靜一點,殺人是要償命的,況且為了這種人殺人,根本就不值得。”
蔡總管此時對趙如梅已經失望透頂,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被自己親眼看著長大的姑娘,竟狠心到這種地步。
慢慢的,南宮桀在蔡總管的勸解下放鬆了手底的力道,他紅著雙眼,狠瞪著眼前這該被凌遲處死的趙如梅,突然冷冷一笑。
“是啊,一個像你這種令人心寒的女人,殺了你,的確會汙了我的手。蔡總管,趙如梅她亂用誣術,害人不淺,把她帶去見官,一切,交給官府裁決。”
說完,也不理會趙如梅瞬間絕望的表情,頭也不回的,便毅然離開了此地。
※※ ※※ ※※
“姓南宮的,你到底聽不聽得懂我講話?我已經和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家小福不會見你,你最好有多遠就給我滾多遠。”
“小福那丫頭就是傻,當初好心把你帶到我們家住著養著照顧著,結果呢,竟養出了一匹吃人不剩骨頭的惡狼。”
當南宮桀馬不停蹄的找到永安城外蘭山村錢小福的家裡時,居然遭到了錢小福那四個野蠻哥哥的無情拒絕。
他怎麼也沒想到,迎接自己的竟是這副局面,錢家這恭喜發財四兄弟擺明了就是四尊不可侵犯的門神,死死守在家門口,任憑他賠禮道歉好話說盡,就是不肯讓他踏進大門一步。
最後,他痛下決心,直挺挺跪在門口,聲稱若見不到錢小福,就跪死在這裡不走了。
“哼!你也用不著表現出這副假惺惺的可憐模樣,你知道我們家小福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嗎?你以為你跪一下,道個歉,說幾句軟話,小福就肯原諒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渾蛋嗎?”
錢家老四性子最直,也最疼自家妹妹,這次小福帶著一顆傷心絕望的心回到家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這可嚇壞了他們兄弟四人。
當問明事情的原委之後,恭喜發財四兄弟便把南宮桀列為錢家的頭號敵人,恨不能拆他的骨、剝他的皮,親手將他碎屍萬斷。
對於錢家四兄弟對自己的敵意和謾罵,南宮桀雖也心存委屈,可他知道,自己再委屈,比起小福曾經為自己所承受的,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
所以他心甘情願的跪在這裡,心甘情願的接受恭喜發財的指責,心甘情願的最這種最卑微的姿態等待小福的原諒。
錢家四兄弟輪流罵了一圈之後,發現南宮桀依舊不痛不癢,直挺挺的跪在那裡,一門心思的等著小福出門與他相見。
最後,四個人見罵來罵去的實在沒意思,氣得乾脆不理他,讓他就這麼跪死好了。
就這樣,南宮桀從早跪到晚,天真的希望小福可以看在他如此誠心的份上,至少出來見他一面。
可是到了傍晚,天色漸暗,天空中慢慢飄下細碎的雨絲,也不見錢小福的身影出現。
直到那細小的雨絲變得越來越大,滴在他的身上,打溼了他的發,浸溼了他的衣裳,冰冷的寒意慢慢侵入骨髓,膝蓋也痛得失去了知覺。
不知這樣跪了多久,慢慢的,模糊的視線裡看到兩隻穿著繡花鞋的腳,頭頂的雨似乎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抬頭望去,竟是一把舊了的油紙傘,而站在他面前的,是那個印象中曾給予過他無限溫暖和親情的錢大娘。
對方的臉上依舊泛著慈祥的微笑,即使在這個冰冷的雨夜中,一樣可以讓人從她的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清離公子,呃……或者我現在該叫你南宮少爺了吧……”
錢大娘伸出手,將跪在地上的南宮桀輕輕扶起,“你身嬌肉貴,我們小戶人家,哪承受得起如此大禮,下雨天涼了,你快回去吧,否則寒了身子,我們可是承擔不起的。”
南宮桀順著她的力道慢慢起身,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已經痠痛得失去了知覺,就在踉蹌得差點摔倒的時候,那雙明明枯瘦的手,卻有力的扶住了他的手臂,“小心。”
這短短兩個字,竟讓一向鐵血冷情的南宮桀喉間泛酸,熱淚盈眶,“錢大娘,求你……求你讓我見見小福可以嗎?”
錢老太太露出一臉的為難,最後有些戚然道:“小福……小福她已經在昨天離開這裡了,臨走之前,她曾交待過我,說有朝一日如果你找上門來,就把這個交給你……”
說著,慢吞吞從袖袋裡拿出兩張紙,交到南宮桀的手中。
南宮桀仔細一看,竟是他當初在嬉鬧之下,逼她簽下的賣身契,上面還清晰的印著她紅紅的手印。
“小福說,既然你毀了你們之間的約定,那麼這張契約自然也無法再生效。而另外那一份,是小福求著我給她寫的釀酒秘方。”
“她說千世情緣有她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如果你還記得你曾對她許下的誓言,那麼……你應該知道怎麼做。”
南宮桀顫抖的接過那兩張薄紙,心底慢慢回味著錢大娘剛剛說過的每一句話。
小福走了……
小福走了……
當這個意識漸漸清晰的時候,他終於聽到了心被撕裂的聲音。
“不……”
※※ ※※ ※※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負了我,我不要求你別的,只希望你能將這千世情緣發揚光大,讓東辰國每一個地方都能夠留下它的足跡,而我……將會躲得你遠遠的,再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自從錢小福一聲不響的離開之後,這句話每日每夜在南宮桀的耳邊迴盪。
小福……小福,我沒有負你,我只是……在很不小心的情況下……把你忘了而已。
為什麼你不肯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為什麼你要那麼狠心的離我而去?
南宮桀心裡有太多委屈想要訴說,有太多心意想要表白,但是一切皆已不能回頭,整整一年的時間,小福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不曾出現在他的面前。
悲傷之餘,他將所有的心力都投注在千世情緣上面,為了完成當時對小福的承諾,讓千世情緣名傳千古,在東辰國發揚光大,南宮桀將商人最狡詐的手段發揮得淋漓盡致。
短短一年的工夫,千世情緣便成了百年酒莊最新的招牌酒。
因為其味道醇美,清香怡人,而且這千世情緣的名字又起得極好,意義悠遠深情,久而久之,竟成了大街小巷人人喜愛的良酒佳釀。
更有甚者,不知是誰為這千世情緣擬了一個悽美的愛情故事——有一個痴情的男子,因為負了心愛的女子,致使她傷心難過,遠赴他鄉。
痴情男子在遍尋不到心愛的女子之後,便創下了千世情緣,並立下誓言,今生今世,為了心愛的女子決定終身不娶。
並且還放出訊息,今生若尋不到這個女子,便決心在死後繼續尋找,直至千世萬世……絕不出言放棄!
這個傳說感動了眾人,也在百姓之間津津樂道,視為一段傳奇佳話。
而從前那個眾所周知的桃花醉,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居然成了百年酒莊的禁酒。
自一年前開始便停止生產,桃花醉的原配方繼承人,也因為意途謀害百年酒莊少莊主,被官府收押,最後被判流放關外,終生不得再返回永安城都。
這一年多以來,南宮桀除了想盡一切辦法將千世情緣推到酒界的最高位,還佈下天羅地網,四處尋找錢小福的行蹤。
而他也不只一次的親身前往蘭山村拜見錢家父母兄弟,起初,恭喜發財四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還對他敵意甚重,不肯給他好臉色。
南宮桀貴為百年酒莊莊主,坐擁財富無數,從來都是傲視眾生、睥睨天下的一個人物,卻唯獨在見了錢家人的時候,表現得那麼謙卑和禮讓。
日久天長,錢家四兄弟也慢慢被他的真誠打動,後來又得知南宮桀那時之所以不認得小福,完全是趙如梅從中使壞,南宮桀自己也是一個可憐的受害者,便不再對他冷言冷語,不再怨他氣走妹妹。
而錢家父母本來就是鄉下老實人,這一年來親眼看著這位身嬌肉貴的貴公子是真心視他們二老為親人。
幾次三番的提出要把他們一家人接去城裡居住,可老兩口過慣了這種清貧的日子,對於他的好意,也是挽言謝絕。
南宮桀見他們不肯同自己去南宮府,便將利用千世情緣賺來的銀子送到了錢家,因為這酒是小福的心血,錢家自然有資格擁有這筆鉅額的財富。
可惜的是,一年多的時光就這樣匆匆流逝,小福的下落卻依舊無人得知,就連錢家父母和兄弟也開始為她擔憂。
想當初錢小福在萬念俱灰之際,突然拜別父母,不想再繼續留在那個傷心之地。
錢家爹孃和兄弟雖是百般阻止,可眼看著小福為情所傷,知道若逼迫她強行留下,後果只會更加糟糕。
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小福這一走便是一年多,其間音訊皆無,連個口信也不曾讓人送回來過。
南宮桀佈下的天羅地網對此也是束手無策,諾大的東辰國佔地極廣,茫茫人海中想要尋找一個小丫頭,就如大海撈珍一般難於登天。
而這一年之間,南宮桀因痛失小福,本來就傷心欲絕,又聽派出去的探子一個個傳來口訊,對小福的蹤影查無所獲。
日夜操勞公事,再加上心底擔憂掛念,日子久了,竟生出了心病,身體的情況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蔡總管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請來了多位大夫,一番搭脈診治之後,皆放下一句話:“心疾太重,氣血不平,精力交瘁,恐難治癒。”
這幾句話一齣口,無疑是判了南宮桀的死刑,蔡總管和蔡毅然又是心驚又是擔憂,整日人參鹿茸補著給他吊命。
可南宮桀的氣色卻是一日不如一日,到了最後,竟久臥病房,連身也起不得了。
“少爺,你自昨日起到現,連口水也不曾喝過,這是我剛命下人燉的雪梨粥,你從小最怕苦,所以裡面放了好些糖,味道很不錯。”
蔡總管將南宮桀輕輕的扶靠在床邊,一勺甜湯送到他的嘴邊,眼帶希冀的求著自家主子多少喝上一點。
眼下的南宮桀,再不是往日那個意氣風發的翩翩貴公子,雙頰塌陷,兩眼無神,一臉濃重的病容,昭顯著一股瀕臨死亡的氣息。
每當蔡總管看到這般模樣,眼底便忍不住泛起層層溼潤,可他害怕這小主子看到自己流淚難過,便死忍著不肯哭出來。
南宮桀虛弱的靠在床邊,嘗試著喝下一口甜湯,到了嘴裡,竟變了滋味,說不出的苦澀,他卻淡然笑著。
“虧你還記得我最討厭苦澀的味道,想起小時候,每次我病了,都是老總管你餵我喝藥呢。”
“那個時候我最怕喝那些苦味的東西,你便趁著爹孃不注意,在藥湯裡放糖,雖然會抵制一部分藥性,可卻不會讓我感到痛苦。”
說完這番話,南宮桀已是累得沒了力氣,撫著胸咳了幾聲,又抬頭道:“蔡總管,其實,我一直想和你說聲對不起,那時我不分青紅皂白的懷疑你和小福勾結,還說出那番傷人的重話,這件事,始終讓我芥蒂於心……咳咳……”
蔡總管忙忍住老淚,上前輕拍他的背,“少爺快別這麼說,從始至終,我從未怪過少爺一分半毫,況且那時少爺也是中了攝魂之術,身不由已,我在府裡侍候這麼多年,又怎麼會不瞭解少爺的真性情……”
說著,淚已經滑了下來,自己打小侍候到大的孩子,今日竟病成這副模樣,任憑那些醫術高明的大夫前來診治,也絲毫診不出半點結果。
他心知少爺這病是心疾,俗話說心藥還得心藥醫,可小福這一走就是一年多,直到現在也不見蹤影。
很多人在私底下猜測,錢小福已在在這一年裡遭遇了不測。
南宮桀並不呆傻,雖然嘴上不說,可他心底似乎也有了準備,所以才慢慢由著自己的病情惡化。
就這樣一日捱過一日,外面的百姓也漸漸知道百年酒莊的莊主南宮桀久病成疾,恐怕時日無多了。
期間錢家爹孃和四個兄弟也來探望,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才短短數十天不見,事情竟演變成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
彌留之際,南宮桀將家人叫到自己床邊,吩咐蔡管家,若自己真有那麼一天,百年酒莊的產業將劃到錢家的名下。
酒莊交給蔡毅然經營,並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將千世情緣發揚光大,讓東辰國每一個角落都要留下千世情緣的足跡。
蔡毅然堂堂七尺男兒,眼看著這個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小主子居然在自己正值壯年之際交待遺言,兩眼已經是哭得紅腫,說什麼也不肯相信這是事實。
“還有最後一個心願……”
不理會眾人的哭泣與難過,南宮桀拼著最後一口力氣,抓著蔡總管蒼老的大手,“我希望在我死去之後,焚燒掉我的屍骨,並將骨灰灑向大地,讓每一塊骨片都能在冥冥中保佑小福幸福安康。”
別忘了挖下我的心臟放進冷藏室,若有朝一日小福回來,求她……親自為我埋藏。“
“再挖下我這雙眼睛埋到山谷最高處,因為我想親眼看到她可以嫁人生子,擁有快樂的一生……”
未等南宮桀的遺言交待完畢,家人已經哭成了一片。
就在眾人陷入這種難以抑制的悲傷之中時,門口處突然傳來一道久違了的聲音。
“清離,你這番遺言實在太慎人太可怕,你確定你這不是想要化做厲鬼,來報復我失蹤了整整一年之仇?”
所有的人,包括已經奄奄一息的南宮桀,在聽到這清脆悅耳的嗓音之後,皆吃驚的望向門口。
只見,那站在門口處的妙齡少女,身著一襲淡白輕紗,眉深眼亮,白晳的臉上,透著風塵僕僕的氣息。
此刻她雖狀似談笑風生,眼底,已慢慢升起氤氳水氣,喉間帶著細細的哽咽,就那麼直挺挺的站在門口,彷彿腳下生了根一般,久久不能移動半步。
南宮桀就這麼痴痴的……痴痴的與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兒四目相對,生怕只要一閉眼,那張熟悉的面孔便會就此消失。
他試著伸出了手臂,想要抓住那抹身影,可到了最後,他只是微微動了動肩,便再沒力氣去做其它了。
小福……是你回來了嗎?
小福……你終於在我臨死之前,肯來見我這最後一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