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言戒_第4章 102

「102,23:55」。

媽媽見我低頭看計數器，眼裡的祈求，瞬間變成了絕望。

她知道我的規矩。

她更知道，今天的規矩，是我說了算。

在所有鄰居和消防員的注視下，她做了一個讓我，也讓所有人震驚的舉動。

她雙膝一軟，對著我，直直地跪了下去。

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砰。

一聲悶響。

樓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她抬起頭，額頭已經一片紅腫。

她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我，嘴唇顫抖著。

她沒有再發出聲音，只是用口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兩個字。

「求你。」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媽媽。

看著她卑微如塵土的模樣。

十年來積攢的壓抑。

那些被藤條抽打的夜晚，那些被言語羞辱的瞬間，那些被無視犧牲的時刻。

在這一瞬間，都化作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我沒有感到報復的秘?感。

我只是覺得，眼前的一切，荒誕又可悲。

消防隊長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小姑娘，時間不等人!每一秒都很關鍵!」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然後，我開了口。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背景音裡，卻異常清晰。

「弟弟，在，走廊，盡頭，儲藏室。」

十個字。

我看著計數器上的數字，從102,跳到了112。

想的卻是媽媽會不會秋後算賬。

消防隊長立刻領會。

他對著身後的隊員大喊:「三隊跟我來!東側儲藏室!快!」

幾名消防員立刻提著裝備，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那片火海。

媽媽聽到我的話，絕望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她還是跪在地上，沒有起來。

儲藏室裡有多亂，找到一個人有多難。

她需要更多，更具體的資訊。

她爬過來，抓住我的褲腳，用力搖晃。

「具體點......在哪個櫃子......後面......」

她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破碎的音節。

每一個字，都像漏氣的風箱。

她期待地看著我，像看著唯一的救世主。

我看著這張我憎恨了十年的臉。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等到了可以用她親手為我打造的牢籠，來審判她的這一天。

我俯下身，湊到她的耳邊。

用我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晰地告訴她。

「媽,」

「我,」

「今,」

「天,」

「的,」

「一,」

「百,」

「個,」

「字,」

「說,」

「完,」

「了。」

十二個字。

說完，我按下了計數器。

數字，從0,跳到了12。

時間已經過了零點了。

我還剩下88個字。

但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是她教我的邏輯。

媽媽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的瞳孔放大，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是一種信念徹底崩塌的絕望。

她鬆開我的褲腳，癱坐在地上，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

6

就在這時，火場裡傳來一聲大喊。

「找到了!孩子找到了!」

很快，一名消防員抱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從濃煙裡衝了出來。

是林風。

他被燻得漆黑，已經陷入了昏迷，但??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他還活著。

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林風因為吸入性損傷和輕度燒傷，被送進了加護病房。

我和媽媽，則被帶到了一個安靜的房間，接受警察和消防人員的問詢。

媽媽的嗓子稍微恢復了一些，她一開口，就是對我聲淚俱下的控訴。

「警察同志，你們要為我做主啊!」

「我這個女兒......她......她腦子有點不正常......從小就不愛說話......」

「火災的時候，她明明知道她弟弟在哪裡，可她就是不說!她想害死她弟弟啊!」

「要不是我跪下來求她，她一個字都不會說的!是她故意拖延了救援時間!她就是個怪物!」

她哭得聲嘶力竭，肩膀劇烈地顫抖，像一個痛失愛子的可憐母親。

如果不是我親身經歷了那一切，我幾乎都要相信了。

房間裡的警察，和那位消防隊長，都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有懷疑，有審視，也有不解。

一名年輕的女警官走到我面前，聲音很溫柔。

「小妹妹，你別怕。把你看到的，聽到的，都告訴我們。我們會保護你的。」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不是我不想說。

而是十年的噤聲，已經讓「自由地說話」,變成了一件需要學習和適應的事。

我的大腦，還在下意識地計算著字數，篩選著詞語。

見我沉默，媽媽哭得更兇了。

「你們看，她就是這樣!一句話都不肯說!她心裡有鬼!」

女警官皺了皺眉，對我說。

「小妹妹，我們理解你可能受了驚嚇。」

「但這件事很嚴重，如果你不為自己辯解，我們很難判斷情況。」

我明白她的意思。

在這個世界上，沉默，通常等於預設。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語言在此刻，已經失去了力量。

唯一能證明我自己的，是另外一種東西。

我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站起身。

當著所有人的面，我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

撩起了身後那件寬大的，不合身的醫院病號服。

動作很慢，像一個莊嚴的儀式。

房間裡的燈光，並不算明亮。

但足以照亮我整個後背。

也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上面，是什麼。

沒有一片完整的皮膚。

只有縱橫交錯，層層疊疊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