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言戒_第6章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上面只有一行字。
「2026年8月15日,火。本日字數:36。」
我拿出筆,在那行字的下面,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新的內容。
「今日,我自由了。」
寫完,我合上了本子,把它和所有其他的本子一起,鄭重地交給了女警官。
「警官,這是我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證據。」
8
半年後。
媽媽的案子開庭了。
那十幾本死亡筆記,成為了最無可辯駁的鐵證。
她被判處七年有期徒刑。
我沒有去聽審。
結果是我的監護社工告訴我的。
我只是平靜地「哦」了一聲。
對我來說,當她跪在我面前。
我選擇說出那句「我說完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法律的審判,只是一個遲來的,社會層面的認定而已。
我被一個沒有子女的教師家庭收養。
他們很善良,很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我這隻驚弓之鳥。
給我改了一個新的名字,林笑語。
他們從不逼我說話。
他們只是對我笑,給我夾菜,在我看書的時候,給我披上一件衣服。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來學著「正常」說話。
我還是習慣用最簡潔的詞。
會下意識地在心裡默數我說出口的字。
會因為一句話超過了二十個字,而感到莫名的恐慌。
心理醫生說,這是創傷後遺症,需要時間。
養父母說,沒關係,笑笑。
你說一個字,和說一萬個字,我們都一樣愛你。
愛。
一個多麼陌生,又多麼溫暖的字眼。
又一個春天。
養母在院子裡種下了一片薔薇。
週末的午後,陽光很好。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花架下看書。
養母在旁邊修剪花枝,嘴裡哼著一首我沒聽過的歌。
調子很溫柔,很好聽。
「真好聽。」我由衷地說。
養母回過頭,對我笑了笑。
「是嗎?這是一首老歌了,叫四季的問候。」
她繼續哼唱著,陽光透過花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春天的風,夏天的雨,都藏著我的思念......」
她唱完上一句,停了下來,去夠一根比較高的枝丫。
我看著她,鬼使神差地,接上了下一句。
「秋天的葉,冬天的雪,都寫著我的詩篇......」
我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有些生澀。
像一把很久沒有上油的舊鎖。
但,我唱了出來。
養母的動作停住了。
她回過頭,驚喜地看著我。
「笑笑,你......你會唱?」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不會唱。
但這一刻,我感覺我好像,真的會唱了。
我看著滿院的薔薇,看著頭頂上湛藍的天空和白雲。
我張開嘴,試著,用一種全新的方式,來使用我的聲音。
不是為了回答問題,不是為了求生,也不是為了審判。
只是為了,表達。
表達我眼中看到的美好,和我心中感受到的。
那一點點,正在悄然萌發的,名為希望的東西。
「我覺得,這個下午的陽光,真的很溫暖。」
「院子裡的花開得很好看,它們的顏色,讓我想起了梵高的畫。」
「還有,媽媽,你剛才哼的歌,真的,真的很好聽。」
養母看著我,神情欣慰。
「笑笑,你剛才說了好多話。」
我一愣,下意識地數了數。
三句話,加起來五十多個字。
我的手開始發抖。
養母對我溫柔輕笑,「怕什麼?有我在。」
我張了張嘴,沒回答。
這裡沒有計數器,也不會有人打我。
這個認知,像一束光,照進了某個我以為永遠打不開的房間。
這時,我才發現,養母望著我的眼睛裡,是淚光在閃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張開雙臂,輕輕地,擁抱了我。
那個擁抱,很輕,很暖。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次覺得,空氣是甜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