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言戒_第5章 舊的
舊的,是暗紫色的。
新的,是鮮紅色的。
像一張用鞭子和藤條,在我身上繪製了十年的恐怖地圖。
剛才還充滿著哭訴和指責的房間,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能聽到身後,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能感覺到,那些審視和懷疑的目光,變成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媽媽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
這些傷疤,就是我十年人生的無聲證詞。
它們,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更確鑿,更震撼。
7
那名女警官,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快步走上前,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將我的衣服拉了下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和心疼。
「這是......怎麼回事?」
她不是在問我,而是在問我媽媽。
媽媽的臉色,已經和牆壁一樣白。
她語無倫次地辯解。
「不......不是我......是她自己摔的......她從小就笨手笨腳......」
這種謊言,在這一背的傷痕面前,顯得無比蒼白可笑。
沒有人相信。
消防隊長面色鐵青,低聲對身邊的一名警察說了幾句。
那名警察快步離開,很快帶著一臺專業的單反相機回來,對著我的後背,一張一張地拍下了照片。
作為證據。
我被女警官帶到了另一個房間,做了詳細的傷情鑑定。
她給我倒了一杯熱水,握著我冰冷的手。
「別怕,有我們在,以後沒人敢再傷害你。」
溫暖,從她的手心,傳到我的心裡。
我看著她。
終於,說出了一句超過二十個字的話。
「在我家,每天說話,不能超過一百個字。」
「多一個字,就是一鞭子。」
我的聲音很乾澀,很平靜。
像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
女警官的眼圈紅了。
與此同時,另一間病房裡。
林風從昏迷中醒了過來。
也許是死亡的恐懼,讓他褪去了所有的驕縱和偽裝。
他害怕承擔縱火的責任,面對護士的詢問,
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開始口不擇言,
「不是我......不是我一個人......媽媽說男孩子玩火是陽剛的......」
「我只是想燒掉姐姐的作業本......」
他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切。
「但我不是故意的......」
「想看看她會不會說話......白天她不理我,媽媽說她是在欺負我......」
「是媽媽給我的打火機......」
「我只是想讓她明天交不出作業,好出醜......那樣媽媽就會更討厭她了......」
「白天的生日禮物......也是我和媽媽商量好的......我們就是想看姐姐捱打......」
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所有的秘密,都說了出來。
那個護士聽完,臉色大變,立刻報了警。
林風的這份口供,和我背後的傷痕照片。
以及我的陳述,三份證據,同時擺在警察面前。
一切,都塵埃落定。
我媽媽的謊言,不攻自破。
她被當場控制了起來。
她還在尖叫,還在咒罵。
「林靜言!你這個白眼狼!你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我隔著玻璃,看著她被戴上手銬。
看著她因為瘋狂的掙扎,而被兩名警察強行按住。
我的心裡,一片空白。
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
就像一個揹負了十年枷鎖的人,在枷鎖被卸下的那一刻。
感到的,只是無所適從的茫然。
因為未成年,也因為並非故意縱火,林風被送往了青少年行為矯正中心。
媽媽則因為長期的虐待罪和提供偽證,被正式提起公訴。
我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被社會福利機構暫時安置在了一個臨時的庇護所。
幾天後,警察陪同我,回了一趟那個已經被燒成廢墟的家。
他們需要為案件蒐集更多的證據。
我也想回去,拿一樣東西。
房子被燻得漆黑,空氣裡還殘留著焦糊味。
所有的一切,都面目全非。
我熟門熟路地走進我的房間。
或者說,曾經是我的房間的地方。
床被燒得只剩下黑色的鐵架。
我蹲下身,在床底的灰燼裡,翻找著。
陪同的女警官不解地問:「你在找什麼?」
「一個盒子。」我說。
很快,我摸到了一個堅硬的,冰冷的物體。
我把它從灰燼裡刨了出來。
是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鐵皮盒子。
是爸爸還在的時候,我用來裝寶貝彈珠的。
它被燒得黢黑,但沒有變形。
我吹開上面的灰,開啟了它。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本手掌大小的筆記本。
女警官好奇地湊過來。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了它。
「2011年8月15日,晴。本日字數:121。超額:21。懲罰:鞭打21下。」
「2011年8月16日,雨。本日字數:98。超額:無。懲罰:無。」
「2011年8月17日,陰。本日字數:103。超額:3。懲罰:鞭打3下。」
......
一頁又一頁。
一本又一本。
密密麻麻,全是這樣的記錄。
日期,天氣,當日字數,超額字數,懲罰的方式和數量。
沒有情緒,沒有怨恨,只有冰冷到極致的客觀記錄。
像一份長達十年的,關於虐待的,實驗報告。
女警官拿起一本,翻看著,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她看著我,眼睛裡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震撼和心痛。
「你......每天......都在記這個?」
「是。」我點點頭,「為了,不忘記。」
為了不忘記,我是一個人。
為了不忘記,我所受的每一份苦,都是真實存在的。
為了不忘記,總有一天,我要讓這一切,大白於天下。
我翻到了最後一本,那是我在醫院裡,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記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