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言戒_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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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她讓我去陽臺收衣服,我說「好」。
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內。
飯桌上,媽媽突然開口。
「明天你們學校要交一份社會實踐表,你填了嗎?需要家長簽字。」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忘了。
那份表格,需要詳細描述實踐內容,至少要寫兩百字。
我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去完成任何需要交流的社會實踐。
「沒填。」我只能說實話。
兩個字。計數器跳到70。
媽媽的臉色沉了下來。
「為什麼不填?學校的通知你當耳旁風?」
「忘了。」兩個字。72。
「林靜言,你現在是越來越不把我的話當回事了!讓你惜字,不是讓你不用心!」
她的聲音開始拔高。
「飯後把它填好,拿來給我簽字。」
「內容」我試圖解釋,我寫不出。74。
「隨便編!這種事也要我教你?難道還要我幫你寫不成?」
她的話,像一塊巨石,堵住了我所有的解釋。
我低下頭:「好。」75。
林風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扒著飯。
吃完飯,我花了半個小時,編完了那份社會實踐報告。
字跡工整,內容充實,像真的一樣。
我拿著它,走到客廳。
媽媽正和林風一起看電視,嗑著瓜子。
「媽,籤一下。」我把筆和表格遞過去。79。
她瞥了一眼,拿起筆,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然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今天你生日,我給你訂了個小蛋糕,就在冰箱裡,自己去拿吧。」
我有些怔住。
蛋糕?
十年來,我的生日,從未有過蛋糕。
我走到冰箱前,開啟門。
一個很小的,樸素的奶油蛋糕,靜靜地躺在裡面。
「謝謝媽。」我輕聲說。82。
「去吃吧。」她揮揮手,視線又回到了電視上。
我把蛋糕拿到房間,關上門。
沒有蠟燭,也沒有生日歌。
我用勺子挖了一口,奶油很甜。
甜得讓我覺得舌頭在撒謊。
就在我快要吃完的時候,房門被猛地推開。
是媽媽。
她手裡拿著那根熟悉的,油光發亮的藤條。
臉色鐵青。
「林靜言,你長本事了!敢騙我!」
我愣住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把那張我剛填好的社會實踐表,狠狠甩在我臉上。
「你看看你寫的這是什麼!去養老院陪老人聊天?你一天能說幾個字?」
「你去陪他們聊什麼?聊你怎麼當啞巴嗎!」
我的心瞬間被人攥住了。
這是一個陷阱。
蛋糕是誘餌,表格是鉤子。
她早就知道我寫不出,卻故意讓我寫,故意給我一點甜頭。
在我最放鬆的時候,給我最重的一擊。
「我......」我只說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83。
「說謊,是比話多更賤的品質!今天,我要好好給你長長記性!」
她舉起了藤條。
「加上你撒謊的懲罰,一共二十下!給我趴好!」
我沒有動。
我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沒有趴下,反而站直了身體。
「不。」我清晰地說出了這個字。84。
媽媽愣住了,她沒想到我會反抗。
「你說什麼?」
「我,不。」我又重複了一遍。86。
她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好,好你個林靜言,你這是要反了天了!」
藤條帶著風聲,呼嘯而下。
第一下,抽在我的背上。
我咬緊牙關,沒有出聲。
「我讓你嘴硬!」
第二下,第三下......
我能感覺到皮肉綻開的痛楚。
我沒有求饒。
十年了,我第一次沒有順從地趴下。
門口,林風探頭探腦,他的眼睛裡,沒有同情,只有興奮。
我透過他身側的穿衣鏡,看到了一幕讓我渾身冰冷的畫面。
他悄悄對我媽,比了一個大拇指。
那是一個讚許的,惡作劇得逞的訊號。
這一切是弟弟為了報復我下午的冷淡態度。
讓媽媽為我精心準備的生日大禮。
3
二十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媽媽打完,氣喘吁吁。
「給我滾回房間好好反省!今天剩下的時間,你一個字都不許再說!」
我沒有看她,也沒有看林風。
我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背上的傷口陣陣刺痛。
我反鎖上門,脫下衣服。
鏡子裡的後背,已經是一片縱橫交錯的紅痕。
我從床下的小藥箱裡,拿出棉籤和藥水,一點一點,給自己上藥。
動作很輕,很慢,又很熟練。
十年來,我早就學會了如何照顧自己。
疼痛在提醒我,剛剛發生的一切,有多真實。
我不恨藤條,它沒有生命。
我恨的,是揮動藤條的手,和那隻豎起的大拇指。
夜深了。
我卻毫無睡意。
我拿出藏在枕頭下的一箇舊本子,和一支筆。
這是我唯一的秘密。
我不能說,但我可以寫。
我翻開本子,在今天的日期下,開始記錄。
我不用華麗的辭藻,也不描述我的心情。
我只記錄事實。
「8月15日,晴。本日字數:86。超額:無。懲罰:鞭打二十下。原因:被指控說謊。」
寫完,我看著這行字,覺得有些不對。
我劃掉了「被指控」三個字。
我確實說謊了。
在這個家裡,說謊是我的生存技能之一。
我看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記錄。
每一天,每一個數字,每一次懲罰。
像一個囚犯,在牆上刻下自己的刑期。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有點像塑膠燒焦了。
我皺了皺眉,坐起身。
味道,好像是從客廳傳來的。
我心裡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林風有玩火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