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媽媽給我立了「百言戒」。
每天說話不能超過一百個字,多一個字,就是一鞭子。
她說,女孩子話多,命賤。
後來,家裡失火,我是唯一的目擊者。
媽媽跪在地上求我告訴消防員,弟弟被困在了哪個房間。
我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媽,我,今,天,的,一,百,個,字,說,完,了。」
1.
我的名字叫林靜,安靜的靜。
我媽說,這是生我的時候,對我唯一的指望。
可惜我辜負了她。
我小時候也和別的孩子一樣,話很多。
看見螞蟻搬家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吃到一塊糖,能從舌尖的甜說到心裡的蜜。
那時的媽媽,還會笑著摸我的頭。
一切的改變,從爸爸生意失敗開始。
媽媽從外面回來,眼睛通紅,手裡攥著一張大師開的卦辭。
女孩是水,話多水則氾濫,會沖走家裡的財運和男丁的陽氣。
要想家宅安寧,我就必須「惜字如金」。
於是,「百言戒」誕生了。
從那天起,我的世界裡多了一臺小巧的電子計數器。
它通常放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我每說一個字,媽媽或弟弟就會按一下。
數字從1跳到100。
101響起的時候,藤條就會落在我背上。
自此之後,我惜字如金。
今天是我十五歲的生日。
也是「百言戒」實行的第十個年頭。
清晨,我像往常一樣,沉默的坐在餐桌前。
媽媽將一碗白粥放在我面前,眼神在我臉上掃過,像在巡視一件物品。
弟弟林風已經十歲了,眉眼間是被慣壞的驕縱。
他故意把手邊的牛奶推倒。
褐色的液體,濺了我一身。
我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林風被我看得有些發毛,卻還是梗著脖子。
「看什麼看?啞巴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媽媽。
我指了指身上的汙漬,又指了指地上的狼藉。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
媽媽皺了皺眉,對林風說:「毛手毛腳的,多大人了。」
一句不輕不重的責備,僅此而已。
林風朝我做了個鬼臉。
我垂下眼,繼續喝我的白粥。
計數器上的數字,依然是0。
我的生日,和過去的任何一天,都沒有區別。
吃完飯,我準備回房間。
媽媽叫住了我。
「等等。」
她從身後拿出一個小盒子。
「生日禮物。」
我有些意外,伸出手。
媽媽卻沒給我,她開啟了盒子。
裡面是一臺嶄新的,粉色的計數器。
螢幕更大,數字更清晰。
她把舊的那個扔進垃圾桶,把新的放在我手裡。
「舊的按鍵不靈了,有時候會少算。這個不會。」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冰冷的慈愛。
「靜言,媽都是為你好。」
靜言是我現在的名字,媽媽說單一個靜字不行。
靜言,禁言。
我握著那臺粉色的冰冷機器,指尖發涼。
回想起,我和弟弟一起發高燒那次。
媽媽守了弟弟一夜,給他喂水、擦身體。
而我只能自己硬抗,汗水打溼了床單,隱約聽到媽媽輕哄著弟弟。
第二天弟弟燒退了,我才敢強撐身體去找她,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媽媽,我好餓」,五個字。
她臉色變了,拿起計數器,按了五下。
白了我一眼,才去給我盛粥。
今天,我的100個字,還一個都沒用。
下午,林風拿著新買的遊戲機跑到我房間。
他知道我今天一個字都還沒說。
這是他最喜歡的遊戲。
「姐,你看這個,最新款!會發光!」
我埋頭看書,沒理他。
「姐,你怎麼不說話?不喜歡嗎?」
「這個最終boss好難打,你知道怎麼過嗎?」
他喋喋不休,像一隻煩人的蒼蠅。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哪怕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然後他就會衝出去,按下計數器,對我媽邀功。
2
我翻了一頁書,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
林風的耐心耗盡了。
他跑到客廳,大聲喊:「媽!姐又不理我!她是不是瞧不起我!」
熟悉的劇本。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我房門口。
「林靜言,你弟弟跟你說話,你聽不見?」
我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能完全不回答。
那是不敬。
不敬的懲罰,比超字更重。
我看向林風手裡的遊戲機,腦子裡飛速盤算。
「嗯。」我點了點頭,一個字。
林風立刻跑到客廳,按了一下計數器。
螢幕上亮起紅色的「1」。
他又跑回來,舉著遊戲機,幾乎要戳到我臉上。
「嗯是什麼意思?是說你喜歡,還是說你知道怎麼打?」
媽媽就站在門口,抱著臂,冷眼旁觀。
她在默許這場圍獵。
我深吸一口氣,惜字如金。
「酷。」第二個字。
「知道。」第四個字。
林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沒想到我應對得如此滴水不漏。
他又按了幾下計數器,螢幕上的數字變成了「4」。
他顯然不甘心。
「知道你怎麼不教我?你就這麼自私嗎?」
道德綁架,是他從媽媽那裡學來的最好武器。
我站起身,從他手裡拿過遊戲機。
我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了指螢幕上的一個角落,又指了指一個按鍵。
他將信將疑地試了一下,螢幕上卡了許久的boss,瞬間被打敗。
他愣住了。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晚飯前,我的字數停留在68個。
都是一些不得不說的日常回應。
比如媽媽問我作業寫完沒,我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