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言戒_第3章 他喜歡用打火機燒一些小東西
他喜歡用打火機燒一些小東西，看它們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我曾經用了為數不多的字數提醒過媽媽。
「媽，弟弟，玩火，危險。」
七個字。
媽媽當時的回答是:「男孩子淘氣點正常，你別大驚小怪的。管好你自己的嘴就行。」
焦糊味越來越濃。
還夾雜著噼啪的輕微聲響。
我站起來，走到門邊。
手放在門把上，有些燙。
壞了。
我猛地拉開門。
一股夾雜著黑煙的熱浪，撲面而來。
客廳裡，已經是一片火光。
沙發，窗簾，以及媽媽引以為傲的「家和萬事興」十字繡。
家裡的煙霧報警器沒響。
我突然想起來，上週林風嫌它在自己偷偷抽菸時亂叫，就把它拆了。
濃煙嗆得我劇烈咳嗽起來。
我立刻蹲下身，用袖子捂住口鼻。
視線在火光和濃煙的縫隙裡，瘋狂搜尋。
媽媽的房門緊閉著，林風的房門是開著的。
但他不在裡面。
就在我準備先逃生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快速移動的小小身影。
是林風。
他沒有往大門的方向跑。
像一隻受驚的老鼠，一頭鑽進了走廊盡頭的那個儲藏室裡。
那裡堆滿了廢棄的傢俱和雜物，是他從小最喜歡玩捉迷藏的地方。
也是整個屋子裡，最不為人知的死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火勢蔓延得比我想象中快。
天花板上的吊頂開始剝落，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
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自己逃，還是帶他逃?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秒。
最後選擇了自己逃。
因為我知道，我無法說服他。
這些年，他從沒聽過我任何一句話。
如果我直接衝過去拉他，他會甩開我的手，尖叫著躲進更深的角落。
而且那14個字，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十年的壓抑和訓練，讓我在這種時刻，比任何人都要冷靜。
我匍匐在地上，朝著記憶中大門的方向，快速爬行。
想喊「救命，著火了。」,話到嘴邊卻沒有聲音。
4
地板滾燙，灼燒著我的手心和膝蓋。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
爬過媽媽的房門時，我停頓了一秒。
裡面很安靜。
或許她已經......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我繼續往前爬。
離大門越來越近了。
我能感受到門縫裡透進來的，屬於外面世界的，新鮮的冷空氣。
終於，我摸到了冰冷的門把手。
我用盡全身力氣，轉動，推開。
「砰」的一聲。
我滾了出去，倒在樓道的公共區域。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腔因為劇烈的咳嗽而疼痛。
臉上，手上，全是黑色的菸灰。
我從口袋裡摸出我的舊手機。
這是爸爸破產前給我買的，很老舊，但還能用。
我沒有片刻遲疑，撥通了那個我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
「喂，你好，消防中心。」
我用盡力氣，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清晰。
「XX路,XX小區,3棟,401。火災。」
十四個字。
不多不少，包含了所有關鍵資訊。
我今天的100個字數用完了。
「好的，我們馬上出動!請問裡面有幾個人?」
我停頓了幾秒。
「兩個。」
今日超標兩個字。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癱坐在地上，看著我家的門裡，不斷湧出黑色的濃煙。
就在這時，對面的房門開了。
是鄰居張阿姨，她被濃煙驚醒。
「天哪!著火了!」
她尖叫起來，樓道里瞬間騷動起來。
腳步聲，呼喊聲，亂成一團。
緊接著，我家的房門，又被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衝了出來。
是媽媽。
她渾身溼透，顯然是用了浴室的水才衝出火場。
頭髮被燒焦了幾縷，臉上黑一塊白一塊，狼狽不堪。
她還活著。
我看著她，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她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瞳孔驟然收縮。
「風風!我的風風呢!」
她嘶啞地喊著，就要轉身衝回火場。
被衝上來的鄰居死死拉住。
「不能進去啊!不要命了!」
媽媽瘋了一樣掙扎。
她的目光，像兩把利劍，死死地釘在我身上。
她衝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衣領。
「林風呢!你弟弟呢!你看見他沒有!」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消防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呼嘯而來。
紅藍交替的警燈，映照著樓道里每一個人驚恐的臉。
消防員們衝了上來，動作迅速而專業。
媽媽因為吸入了過多的濃煙，嗓子已經完全啞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怪聲。
她指著火場，又指著我，拼命地想表達什麼。
一名消防隊長模樣的人，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他的臉上也燻得漆黑，但眼神很鎮定。
「小姑娘，別怕，是你報的警嗎?」
我點點頭。
「你告訴叔叔，裡面還有人嗎?具體在哪個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成了唯一的希望。
媽媽見我不說話，急得發瘋。
她衝過來，指甲深深地掐進我的胳膊。
很疼。
她用嘶啞的喉嚨，無聲地對我做著口型。
「說!快說啊!求你了!」
5
求我?
我看著她。
這是十年來，我第一次在她眼睛裡，看到「祈求」這種情緒。
過去，那裡只有冰冷，厭惡，和不耐煩。
原來，她也會求人。
原來，她的兒子，是比我的命更重要的命。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那臺我緊緊攥在手裡粉色的計數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