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深處：等你回家_第5章 等一場杏花雨
第5章 等一場杏花雨
半年後的穀雨，成了石磨村最沉默的人。
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來。村裡人說，陳家的後生把一輩子的力氣都用在田裡了。只有穀雨自己知道，他是在用忙碌填補心裡那個越來越大的洞。
”穀雨啊，”王嬸又上門了，這已經是這半年裡的第七次，”李家莊有個姑娘，今年二十，長得可俊了，家裡也是種田的，和你般配得很...”
”王嬸，”穀雨頭也不抬地劈柴，斧頭在木柴上劈出整齊的紋路，”我還不想成家。”
”都二十四了！”王嬸急得直跺腳，”杏花那丫頭...唉，人家在城裡過得好著呢，聽說都要結婚了，物件是周明那小子，家裡有錢有勢的...”
穀雨劈柴的手停頓了一下，木柴應聲而斷，然後繼續：”那就祝她幸福。”
王嬸看著穀雨越來越瘦的臉，終究沒忍心把話說完。她看見穀雨劈柴時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看見他眼下的青黑，看見他比以前更加沉默的背影。
這半年裡，穀雨把家裡的三畝地種成了村裡最好的田。稻子長得比人都高，穗子沉甸甸地彎著腰，像是對土地鞠躬。村裡老人說，從沒見過這麼好的莊稼。但穀雨知道，他是在用勞作麻痺自己。
每天早上四點，他就起床下地。鋤草、施肥、灌溉，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極其認真。中午隨便啃個冷饅頭，晚上天完全黑了才回家。村裡人開始背後議論，說穀雨魔怔了，但只有他娘知道，兒子每天晚上都要去杏樹林坐一會兒。
那片林子他親手照料，每一棵樹的生長情況他都瞭如指掌。春天的時候，他收集了所有的杏核，種在了山坡的另一邊。每天澆水、除草，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這些小樹苗。
”等這片杏樹長大，”他對空蕩蕩的林子說，”杏花就能看見了。”
村裡開始有人給他介紹物件。張家姑娘、李家閨女、王家侄女...但穀雨總是搖頭。他娘看著兒子日漸消瘦的臉，心疼得直嘆氣：”進去看看吧，你趙叔的東西...杏花托人帶話說都留給你。”
但穀雨搖頭：”等她自己回來給。”
十月底的一天，周明突然回來了。這次的他看起來很不一樣。西裝皺巴巴的，像是幾天沒換，眼睛裡滿是血絲，下巴上全是胡茬，整個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歲。
”穀雨，”周明在村口攔住了他，當時穀雨剛從地裡回來，褲腿上全是泥，”我需要和你談談。”
穀雨警惕地看著他：”談什麼？”
”關於杏花。”周明壓低聲音，環顧四周，”她...她遇到點麻煩。”
穀雨的心跳突然加快，手裡的鋤頭差點掉地上：”什麼麻煩？”
”這裡不好說，”周明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注意他們，”去繡坊吧。”
繡坊已經半年沒人住了，但奇怪的是，裡面竟然一塵不染。穀雨發現，繡架上的《石磨村全景圖》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繡品——《杏花微雨圖》。
”這是...”穀雨伸手想摸，又縮了回來，生怕碰壞了。
”杏花繡的。”周明苦笑，聲音沙啞，”她...她一直在繡這個。”
穀雨仔細看那幅圖。圖上是一個穿著淡青色衫子的姑娘，站在杏樹林裡，手裡捧著一束杏花。奇怪的是，姑娘的臉是模糊的，但穀雨一眼就認出那是杏花。整幅圖用了極其細膩的針法，連花瓣上的露珠都清晰可見。
”她到底怎麼了？”穀雨的聲音在發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周明沉默了很久，最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紙條已經有些皺了：”你自己看吧。”
穀雨接過紙條，上面是杏花的字跡，他一眼就認出來：
”周明：
請幫我把這幅《杏花微雨圖》交給穀雨。告訴他，我一直記得杏樹林下的約定。
但我現在...不能回去。請不要告訴他真相。
杏花”
”什麼真相？”穀雨猛地抬頭，眼睛裡已經有了血絲。
周明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繡坊的門檻上：”她爹...手術失敗了。”
穀雨感覺天旋地轉，扶住門框才站穩：”那...那杏花呢？”
”她...她為了給她爹治病，”周明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聽不見，”把繡品賣了...簽了五年合同...”
”什麼合同？”穀雨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但這種平靜讓周明感到害怕。
”在刺繡廠...做設計師...”周明終於說了出來，”不能離開...五年...工資很高，但要五年後才能自由。”
穀雨手裡的紙條飄落在地。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杏花的信越來越少，明白了為什麼周明這半年總是欲言又止，明白了為什麼每次問周明杏花的近況，他都支支吾吾。
”帶我去找她。”穀雨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可怕。
”你瘋了？”周明瞪大眼睛，”合同簽了，違約要賠很多錢的！那是個很大的數目，杏花根本賠不起！”
”帶我去。”穀雨重複，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堅定得嚇人，”現在。”
周明看著穀雨堅定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攔不住這個倔強的鄉下小夥。
去省城的路很長。穀雨坐在顛簸的班車上，看著窗外的景色飛快地後退。他想起了半年前送杏花走的那天，想起了她臨別時的那個吻，想起了她眼淚汪汪地說”等我回來”。
”她...過得好嗎？”穀雨問周明，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好。”周明搖頭，眼睛看著窗外，”她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手上全是針眼。我去看過她一次，她瘦得...不成人形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眼睛裡都沒光了。”
穀雨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他想起杏花以前的樣子，想起她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想起她繡花時專注的側臉，想起她在杏樹下踮起腳尖張望的樣子。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穀雨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不讓。”周明苦笑，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車窗，”她說你屬於石磨村，不屬於城裡的牢籠。她說你是自由的鳥，不應該被任何東西束縛。她說...她配不上你了。”
穀雨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他想起杏花曾經問過他：”你相信緣分嗎？”當時他回答相信，現在他更相信了。
班車到站時已經是下午。周明帶著穀雨穿過繁華的街道，最後停在一棟灰色的大樓前。大樓很普通，但穀雨卻覺得它比山還高。
”就是這裡。”周明指了指三樓，左手邊第二個窗戶，”三樓，左手邊第二個窗戶。她每天從早上八點工作到晚上十二點。”
穀雨抬頭看。窗戶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伏案工作。即使隔得這麼遠，他也能認出那是杏花。她的頭髮剪短了，穿著件白色的工作服，正專注地繡著什麼。她的動作很快，但穀雨能看出她的疲憊。
穀雨的心突然平靜下來。他想起小時候，他娘常說的一句話：”真正的感情，是拆不散的。”現在他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我在這兒等她。”穀雨說，聲音堅定。
”你瘋了？”周明瞪大眼睛，”她會生氣的！她最不想讓你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那我就等到她不生氣為止。”穀雨找了個能看到窗戶的地方坐下，姿勢很隨意，但眼神堅定，”五年，十年，一輩子...我都等。”
周明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麼。他知道自己勸不住這個固執的鄉下人。
”我去告訴她你來了。”周明轉身要走。
”等等。”穀雨叫住他，聲音很輕但不容拒絕，”別說是我。就說是...石磨村來人了。”
周明點點頭，走進了大樓。
穀雨坐在臺階上，看著夕陽慢慢西沉。窗戶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但他要等的那盞燈，始終沒有亮。
天黑了，又亮了。
穀雨在臺階上坐了一夜。早上，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戶時，他看見杏花出現在窗前。她揉了揉眼睛，然後...愣住了。
穀雨站起來，對她笑了笑，笑容溫暖如昔。
隔著三層樓的距離，他看見杏花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像斷了線的珠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