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深處：等你回家_第4章 杏林微雨
第4章 杏林微雨
《石磨村全景圖》在省裡獲了金獎。
訊息傳來那天，整個村子都沸騰了。村長特意買了鞭炮，在祠堂門口放了一掛又一掛。但穀雨發現，趙師傅聽到這個訊息時，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
”爹，您不高興嗎？”杏花蹲在老人床前，聲音裡滿是擔憂。
趙師傅搖搖頭，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你看那片杏樹林...”
穀雨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五月的風吹過，杏子已經掛果，青澀的小果子藏在綠葉間，像一個個害羞的孩子。
”杏花啊，”老人喘著氣，”你娘走那年，也是五月...”
穀雨看見杏花的手突然攥緊了。他知道，趙師傅這是想起了亡妻。
”我沒事。”趙師傅勉強笑了笑，”就是...想再看看那片杏花。”
穀雨二話不說，背起老人就往杏樹林走。杏花跟在後面，手裡抱著個小毯子。
杏樹林裡，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趙師傅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滿樹的青杏，眼神漸漸變得清明。
”那年，”老人輕聲說，”你娘就是在這片林子裡答應嫁給我的。她穿著件杏黃色的衫子，比杏花還好看...”
杏花的眼淚無聲地掉下來。她跪在父親身邊，把臉埋在他膝上。
”傻閨女，”老人摸著她的頭髮，”哭什麼，人老了...總有這一天的。”
穀雨站在一旁，感覺喉嚨發緊。他突然明白了什麼叫”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趙叔，”穀雨蹲下來，”要不...我請王大夫再來看看？”
”不用了。”老人搖頭，”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就是...放不下杏花。”
穀雨看了杏花一眼，發現她也在看著自己，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穀雨啊，”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你是個好孩子。我...我想把杏花托付給你...”
”爹！”杏花驚呼。
”別打岔。”老人難得地嚴厲，”穀雨，你願意替我照顧杏花嗎？”
穀雨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厲害。他看了杏花一眼，發現她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杏子。
”我...我願意。”穀雨聽見自己說。
”好...好...”老人欣慰地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當天晚上，周明帶著省城醫院的專家團隊來了。
”趙叔，”周明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像個真正的醫生，”這是省立醫院的李主任，專門研究老年心肺疾病的。”
李主任給趙師傅做了詳細檢查，最後搖搖頭：”情況不太好，需要儘快手術。但我們醫院的裝置...”
”裝置我來解決。”周明打斷他，”關鍵是趙叔願不願意去城裡。”
所有人都看向趙師傅。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後看向杏花：”閨女，你想讓爹去嗎？”
杏花咬著嘴唇不說話。穀雨知道她為難——一邊是父親的生命，一邊是剛剛萌芽的感情。
”去吧。”穀雨突然說，”趙叔的身體要緊。”
杏花猛地抬頭看他，眼睛裡滿是震驚。
”可是...”杏花小聲說。
”沒什麼可是的。”穀雨勉強笑了笑，”石磨村又不會跑，我...也不會跑。”
趙師傅的手術安排在三天後。這三天裡，穀雨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繡坊。他幫趙師傅收拾東西，聯絡車，甚至偷偷把自己攢了多年的積蓄塞進了杏花的包袱裡。
”穀雨哥...”杏花紅著眼睛，”你...你不用這樣...”
”拿著吧。”穀雨把包袱繫緊，”城裡花銷大，別委屈了趙叔。”
出發那天，全村人都來送行。穀雨站在人群最後，看著杏花扶著父親上車。周明忙前忙後，像個真正的孝子。
”穀雨！”車要開時，杏花突然跑過來，”你...你會等我嗎？”
穀雨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等。多久都等。”
”要是...要是我爹...”
”不管結果如何，”穀雨打斷她，”我都等你。”
杏花的眼淚又掉下來。她突然踮起腳尖，在穀雨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穀雨站在原地，感覺臉上被親過的地方火辣辣的。他摸了摸，摸到一手的眼淚。
車開走了，揚起一片塵土。穀雨站在塵土裡，看著車漸漸變成一個黑點，最後消失不見。
”傻小子。”他娘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邊，”哭什麼，杏花會回來的。”
穀雨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娘...”他哽咽著說，”我怕...我怕她不會回來了...”
”不會的。”他娘拍拍他的肩，”那丫頭心裡有數。倒是你...”她嘆了口氣，”別太實誠了，城裡和村裡，到底不一樣。”
穀雨沒說話。他抬頭看著杏樹林，突然發現今年的杏子結得特別多，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我去看看趙叔的杏樹。”穀雨說著就往林子裡走。
他一棵一棵地看，發現有幾棵樹的杏子特別大。他小心地摘下來，用衣服兜著。
”趙叔說，最大的杏子要留給杏花。”穀雨自言自語，”等她回來...就能吃到了。”
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一週後，穀雨收到了杏花的信。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穀雨哥：
爹的手術很成功，但需要長期休養。周明說城裡環境好，想讓爹留下。我...我可能要晚點回去了。別擔心，我很好。
杏花”
穀雨把信看了又看，最後小心地折起來，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晚點回來...”穀雨重複著這句話，”是多久呢？”
他娘看著兒子日漸消瘦的臉，心疼得直嘆氣：”傻孩子，去城裡看看吧。”
但穀雨搖頭：”我答應等她，就在石磨村等。”
日子一天天過去。穀雨每天除了下地幹活，就是去杏樹林。他給每一棵杏樹都做了記號，最大的果子都做了標記。
”等杏花回來，”他對杏樹說，”就能吃到最甜的杏子了。”
但杏子一天天變黃，掉落，最後樹上只剩下光禿禿的葉子。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杏花的信越來越少，越來越短。最後，乾脆沒有了。
村裡開始有了風言風語。
”聽說杏花在城裡找了個好工作...”
”周明那小子天天往醫院跑...”
”人家是城裡人了，還會回來？”
穀雨聽著這些話，表面上沒什麼，但夜裡卻一個人跑到杏樹林裡哭。
”杏花，”他對著空蕩蕩的林子說，”你說過會回來的...”
第三個月，周明回來了，一個人。
”趙叔恢復得很好，”周明對穀雨說，”杏花...她暫時不回來了。”
”為什麼？”穀雨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她...她找到了新工作，”周明避開穀雨的眼睛，”在設計公司，很有前途...”
穀雨沒說話。他轉身就往杏樹林走。
”穀雨！”周明在後面喊，”你別怪她，人往高處走...”
穀雨沒回頭。他走到最大的一棵杏樹下，抱著樹幹無聲地流淚。
那天晚上，穀雨把給杏花留的杏子都摘了下來，一筐筐地裝好，送到了村裡的孤寡老人家裡。
”吃吧，”他說，”很甜的。”
但他自己一個都沒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