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深處:等你回家_第1章 穀雨初逢
第1章 穀雨初逢
“穀雨前後,種瓜點豆——”
陳穀雨彎腰插秧的手頓了頓。這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又清晰地穿過稻田的水汽,落在他耳中。他直起腰,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穿淡青色衫子的姑娘,正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
“是杏花回來了!”隔壁田裡的王嬸扯著嗓子喊,“老趙家的閨女,還記得咱們村的換工規矩不?”
穀雨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趙杏花,這個名字他聽過太多次。村裡老人說老趙家的閨女在城裡學刺繡,手巧得能把鳳凰繡活。此刻她站在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灑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他去年在城裡見過的那種會發光的繡線。
“穀雨哥,發什麼呆呢?”堂弟陳冬生用胳膊肘捅他,“該去祠堂了,今日換工抽籤。”
石磨村的換工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誰家農忙缺人手,就寫個條子放祠堂的瓦罐裡,村裡適齡的後生輪流抽,抽到誰就去幫幾天工。穀雨今年二十二,正是抽工的年齡。
祠堂裡煙霧繚繞,老族長顫巍巍地抱著瓦罐。穀雨抽到的是最後一張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工整地寫著:“趙杏花家,繡坊幫工三日。”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剛走進祠堂的趙杏花。她比槐樹下看起來更清晰了,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長,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色。穀雨注意到她的指甲不像村裡姑娘那樣有泥土的痕跡,而是修剪得圓潤乾淨。
“這...”老族長咳嗽一聲,“杏花啊,你家的條子...”
“是我放的。”杏花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祠堂的人都聽見了,“我爹病了,繡坊的活計...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穀雨看見她說話時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的翅膀。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說刺繡的人眼睛都特別亮,因為她們要把最細微的顏色都分清楚。現在他相信了,杏花的眼睛就像浸在泉水裡的黑葡萄,清亮得能照見人影。
“那就這麼定了。”老族長一錘定音,“穀雨明日就去趙家幫工。”
從祠堂出來,天已經擦黑。穀雨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看見杏花站在祠堂外的石階上,仰頭望著什麼。他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是祠堂飛簷上掛著的那盞舊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那個燈籠...”杏花突然開口,嚇了穀雨一跳,“我小時候記得它是紅色的。”
“去年被雨淋壞了,補了塊黃布。”穀雨不知怎麼就接上了話,“我爹說紅色補黃色,叫“飛黃騰達”。”
杏花笑了。不是村裡姑娘那種爽朗的笑,而是像風吹過麥田的波紋,一層層盪開去。穀雨感覺自己的耳根有點發熱,幸好天黑了看不出來。
“明日辰時,我等你來。”杏花說完就轉身走了,淡青色的衫子很快融進夜色裡。
穀雨站在原地,聞到了風裡飄來的槐花香。他忽然想起明天是穀雨節氣,老人說這一天百穀得雨而生,是個好日子。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寫著“趙杏花家”的紙條,紙上的字跡帶著淡淡的墨香,和杏花身上那種城裡人的香味不一樣,卻莫名地讓他心跳加快。
回村的路上要經過一片杏樹林。往年這個時節,杏花早就謝了,今年卻反常地還開著幾朵。穀雨折了一枝,花是白的,在月光下幾乎透明。他想起杏花站在槐樹下的樣子,也是這般顏色,這般透明。
“三日的幫工...”穀雨把杏花枝別在腰後,“夠做什麼呢?”
他不知道,此刻趙家繡坊裡,杏花正對著一盞孤燈,把一根絲線劈成十六股。燈影下,她繡的是一幅《穀雨耕田圖》,圖上的後生彎著腰,看不清臉,但背影挺拔如青松。
針腳密密麻麻,像是要把什麼說不出口的心思,都繡進這一寸寸的絲線裡。
石磨村的夜晚來得早。穀雨回到家時,他娘正在灶臺前忙碌,鍋裡飄著炒臘肉的香味。
“抽到誰家了?”他娘頭也不抬地問。
“趙家。”穀雨把杏花枝插在堂屋的陶罐裡,“幫工三日。”
他孃的手停頓了一下,鍋鏟在鐵鍋上刮出刺耳的聲音。“老趙家的閨女回來了?”
“嗯,說是她爹病了。”
“城裡待過的人,心思活泛。”他孃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爹當年就說,老趙家的閨女是鳳凰,遲早要飛走的。”
穀雨沒接話。他走到院子裡,月光把老石磨的影子拉得很長。那石磨是祖傳的,據說有八十年了,磨出的米粉最細最香。但村裡來了訊息,說要在石磨這個位置建什麼“文化站”,老物件都要搬走。
他伸手撫摸石磨上被歲月磨出的凹槽,指尖觸到一道深深的裂痕。這道裂痕是去年冬天凍出來的,就像村裡老人臉上的皺紋,每一道都是一個故事。
“石磨啊石磨,”穀雨輕聲說,“你也該歇歇了。”
石磨當然不會回答他,但穀雨彷彿聽見它在說:“我磨了八十年的米,見過八十年的春夏秋冬,現在說搬就搬了?”
這一夜穀雨睡得不安穩。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金黃的稻田裡,杏花從遠處走來,手裡捧著一匹繡好的錦緞。但當他伸手去接時,錦緞突然變成了城裡那些高樓大廈的圖紙,而杏花就站在圖紙後面,越來越遠。
他驚醒時,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穀雨摸黑穿好衣服,發現他娘已經起來了,正在灶臺前忙碌。
“早點在鍋裡,吃了再去。”他孃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趙家的繡坊...規矩多,別給人家添麻煩。”
穀雨扒拉著碗裡的粥,米粒煮得恰到好處,帶著新米的清香。他想起杏花說的“辰時”,心裡突然有點慌。城裡的時辰和村裡一樣嗎?辰時是不是要更早?
“娘,”穀雨猶豫了一下,“城裡人的辰時...”
“和咱們一樣。”他娘打斷他,“太陽照到祠堂門口的石獅子,就是辰時。”
穀雨鬆了口氣。他走到院子裡,發現昨夜插的杏花枝竟然開了幾朵新花,白得像雪。他小心地折下一朵,別在衣襟上。
“臭小子,”他爹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布包,“這是去年收的艾草,老趙腰不好,你帶過去。”
穀雨接過布包,聞到一股熟悉的草藥香。他爹年輕時是村裡的赤腳醫生,雖然現在不看病了,但家裡常備著各種草藥。
“謝謝爹。”穀雨把布包小心地放進懷裡,“我走了。”
“等等。”他娘從屋裡追出來,手裡拿著個藍布包袱,“這是新做的布鞋,杏花腳小,你給她試試合不合腳。”
穀雨愣住了。他娘什麼時候給杏花做了鞋?
“昨夜做的。”他娘別過臉,“人家姑娘家家的,一個人不容易。”
穀雨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娘嘴上說城裡人心思活泛,手上卻在為杏花做鞋。這就是石磨村的人,刀子嘴豆腐心。
太陽剛剛照到祠堂門口的石獅子,穀雨站在了趙家繡坊門口。繡坊比他想的小,青磚黑瓦,門口掛著兩盞繡著杏花的風燈。門虛掩著,從裡面飄出淡淡的檀香。
穀雨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吧,門沒閂。”杏花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剛起床的慵懶。
穀雨推門進去,看見杏花正坐在繡架前,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穿著件月白色的衫子,領口和袖口都繡著細密的杏花,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你來了。”杏花抬頭看他,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杏花上,嘴角微微上揚,“這花...挺襯你。”
穀雨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布包和藍布包袱:“這是我爹讓我帶的艾草,治腰疼...還有我娘做的鞋,說給你試試...”
杏花愣住了。她看著穀雨手裡樸素的布包和藍布包袱,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替我謝謝嬸子。”她接過鞋,手指在鞋底細密的針腳上撫過,“這針腳...比我娘在世時做得還好。”
穀雨站在繡坊裡,感覺自己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繡坊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四面牆上都掛著繡品,有山水,有花鳥,有人物,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幅巨大的《石磨村全景圖》,把整個村子都繡了進去,連祠堂門口的石獅子都繡得活靈活現。
“這是我爹病前最後一幅大活。”杏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現在...我得把它做完。”
穀雨這才注意到,那幅圖還有一角沒有完成,是村口的杏樹林。
“我...我能做什麼?”穀雨問。
杏花從繡架下拿出個小板凳:“先坐。會穿針嗎?”
穀雨老實搖頭。
“那就學。”杏花遞給他一根繡花針,“我們刺繡的,講究的是“心到、眼到、手到”,你先從穿針開始。”
穀雨接過針,發現比他想的小得多,針眼更是細得幾乎看不見。他眯起眼睛,手微微發抖,怎麼也穿不進去。
“別急。”杏花的手覆上他的手,“呼吸要勻,手要穩,心要靜。”
穀雨感覺她的手很涼,卻讓他心裡莫名地安靜下來。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把線穿進了針眼。
“很好。”杏花鬆開手,“現在,我教你認絲線。我們刺繡用的絲線,要劈成十六股,每一股都有不同的用處...”
陽光從繡坊的雕花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細碎的光斑。穀雨看著杏花專注的側臉,突然明白了什麼叫“歲月靜好”。
但他不知道,此刻繡坊外,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過石磨村的小路,車牌是城裡的號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