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深處：等你回家_第3章 燈火綉心
第3章 燈火繡心
繡坊的燈連續亮了三天三夜。
穀雨第一次知道，原來夜晚可以這麼長。他和杏花面對面坐在繡架前，中間只隔著一盞油燈。燈芯偶爾爆個燈花，杏花的睫毛就在火光裡顫一下，像是要把什麼秘密抖落出來。
”歇會兒吧。”杏花遞給他一塊熱毛巾，”眼睛都紅了。”
穀雨接過來敷在眼睛上，聞到毛巾上有淡淡的艾草香。是她爹趙師傅的方子，說能明目。趙師傅就躺在裡屋，隔著一道竹簾，能聽見他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你爹...”穀雨壓低聲音，”要不要請大夫？”
”請了，”杏花手裡的針沒停，”王大夫說，是心病。”
穀雨不說話了。他明白，趙師傅是捨不得繡坊。老人一輩子的心血，眼看就要被拆掉，換誰心裡都不好受。
”快了。”杏花指著繡布，”再繡完這片遠山，就只剩天空了。”
穀雨湊過去看。三天下來，他已經能看出門道了。杏花的針法確實了得，遠山用淡青色絲線，一層層暈染開來，像真的隔著霧氣。近處的杏樹林已經完工，每一朵花都繡得栩栩如生，風一吹彷彿能飄落下來。
”我爹說，”杏花的聲音很輕，”繡山水要講究’遠取其勢，近取其質’。你看這片遠山，看似模糊，其實每一座山峰的走向都有講究...”
穀雨突然發現，杏花說話時有個小習慣，說到關鍵處會輕輕咬一下下唇。這個發現讓他心裡莫名地癢了一下。
”穀雨哥，”杏花突然叫他，”你相信緣分嗎？”
穀雨一愣：”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看，”杏花指著繡布的一角，”這片杏樹林，正好是你我名字裡的’花’和’雨’。我爹說，這是巧合。但我覺得...像是老天爺安排好的。”
穀雨看著那片杏樹林，突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說。說石磨村原本沒有杏樹，是一個路過的繡娘帶來的種子。繡娘在村裡等了她的心上人一輩子，最後把種子撒在了村口。
”我信。”穀雨聽見自己說。
杏花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飛針走線。但穀雨看見，她的耳根紅了。
第四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繡坊時，最後一針也落下了。
”完成了。”杏花的聲音帶著顫抖。
穀雨看著眼前的《石磨村全景圖》，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八尺長的繡布上，整個石磨村活靈活現：祠堂門口的石獅子，老槐樹上的風燈，村口的小河，還有那片杏樹林...每一針每一線都飽含著深情。
”爹！”杏花跑進裡屋，”圖繡完了！”
趙師傅被扶著走出來時，穀雨差點沒認出來。老人瘦得脫了形，但眼睛卻亮得嚇人。他顫抖著手指撫摸繡布，眼淚一顆顆掉下來。
”好...好...”趙師傅的聲音嘶啞，”杏花，穀雨，你們過來。”
兩人走到老人面前。
”這最後一幅圖，”趙師傅說，”是我給你們倆的。”
”給我們？”穀雨和杏花同時問。
”嗯。”老人點頭，”我老了，繡坊保不住了。但這幅圖...它記錄了我們石磨村最美的樣子。你們年輕人，要替我們這些老骨頭，把根留住。”
穀雨突然明白了老人的意思。他看向杏花，發現她也正看著自己，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趙叔，”穀雨鼓起勇氣，”我會幫杏花...幫石磨村...”
”傻孩子。”老人笑了，”我說的不是這個。”
就在這時，繡坊外傳來一陣騷動。村長帶著一群人走進來，後面跟著幾個穿西裝的人。
”老趙，”村長的臉色很複雜，”鎮上...改主意了。”
”什麼？”杏花站起來。
”說是...有個城裡來的老闆，願意出錢把繡坊買下來，改成...繡品博物館。”村長說得很慢，”條件是...要保留原來的樣子。”
穀雨看見杏花的身子晃了晃，連忙扶住她。
”哪個老闆？”趙師傅問。
”姓周，”村長說，”說是你閨女的朋友。”
穀雨心裡”咯噔”一下。周明。
”我不接受！”杏花突然說，”這是施捨！”
”不是施捨，”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周明走進來，但今天的他看起來不太一樣，西裝皺巴巴的，眼睛裡滿是血絲，”是我...欠你們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查過了，”周明看著杏花，”石磨村的繡品，是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我有義務...保護它。”
杏花冷笑：”你有義務？當初是誰說’破地方’的？”
”是我混蛋。”周明低下頭，”但這和繡坊無關。我...我只是不想讓你恨我。”
穀雨突然明白了什麼。他看向杏花，發現她也在看著自己。
”穀雨哥，”杏花輕聲說，”你覺得呢？”
穀雨深吸一口氣：”我覺得...繡坊保住了就好。至於誰出的錢...不重要。”
杏花的眼淚突然掉下來：”你總是這樣...總是為別人著想。”
周明的臉色變了變，但終究沒說什麼。他轉身要走，卻被趙師傅叫住。
”小周，”老人的聲音很平靜，”謝謝你。但錢...我不能要。石磨村的東西，要石磨村的人自己守著。”
”趙叔...”
”不過，”老人繼續說，”你可以幫我們一個忙。”
”您說。”
”幫我們把這幅《石磨村全景圖》...送到省裡參展。”老人的聲音帶著驕傲，”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們石磨村的姑娘和小夥子，有多能耐。”
周明看著繡布，又看看穀雨和杏花，終於點了點頭。
”好。”他說。
當天晚上，繡坊裡第一次沒有亮燈。但穀雨和杏花坐在門檻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穀雨哥，”杏花突然說，”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以後？”穀雨沒明白。
”就是...等這一切都過去了。”杏花的聲音很輕，”你...有什麼打算？”
穀雨看著遠處的杏樹林，突然想起了那個傳說。
”我想...把村口那片杏樹林擴大。”他說，”種滿整個山坡，春天的時候，一定很美。”
杏花笑了：”那我呢？”
”你...”穀雨鼓起勇氣，”你願意和我一起種嗎？”
杏花沒說話，只是把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上。
夜風吹過，帶來淡淡的杏花香。穀雨感覺，這就是他想要的一輩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