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深處:等你回家_第2章 絲線傳情
第2章 絲線傳情
穀雨學刺繡的第一天,就把手指紮成了蜂窩。
“嘶——”他甩著手指,血珠在繡布上暈開一小片紅。
杏花放下手裡的活計,從櫃檯最底層拿出個小瓷瓶:“別動,這是紫雲膏,止血不留疤。”
穀雨看著她低頭給他塗藥的認真樣子,突然覺得手指不疼了。陽光透過窗欞,在她睫毛上跳躍,像一群頑皮的小精靈。
“你們男人啊,”杏花輕輕吹著藥膏,“拿鋤頭的手,拿繡花針就是不行。”
穀雨不服氣:“我八歲就會使犁,十二歲能扛兩百斤的稻穀...”
“那是另一回事。”杏花打斷他,“刺繡講究的是巧勁,不是蠻力。你看——”
她拿起一根絲線,在穀雨眼前晃了晃:“這根線,要劈成十六股,每一股都有不同的用處。繡花瓣用淡的,繡葉脈用深的,繡鳥羽要分出陰陽面...”
穀雨聽得頭暈,但看她說得認真,只好硬著頭皮點頭。
繡坊外傳來一陣說笑聲。王嬸和李家媳婦挎著菜籃子經過,看見穀雨在裡面,都露出瞭然的笑容。
“喲,穀雨學繡花呢?”王嬸的嗓門大得整個村子都能聽見,“這要是傳出去,石磨村的男人可就沒臉嘍!”
穀雨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他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研究手裡的絲線,結果一個不小心,又把線扯斷了。
杏花看了他一眼,突然提高了聲音:“王嬸,您這話可不對。穀雨哥是來幫我爹完成《石磨村全景圖》的,這是咱們村的傳家寶,男人女人都應該出力。”
王嬸的笑容僵在臉上,訕訕地走了。
穀雨感激地看了杏花一眼。他發現這個城裡回來的姑娘,並不像村裡人說的那樣“心思活泛”,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堅韌。
“繼續吧。”杏花遞給他一塊碎布,“先練平針,把這塊布繡滿再說。”
穀雨拿著繡花針,感覺比拿鋤頭還沉。他笨拙地穿針引線,每一針都歪歪扭扭,像喝醉的螞蟻在布上爬行。
“不是這樣。”杏花繞到他身後,手指輕輕覆上他的手背,“手腕要懸空,食指和拇指要這樣用力...”
穀雨感覺自己的後背貼上了她的前胸,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香。他的手突然就不抖了,針腳也變得整齊起來。
“對,就是這樣。”杏花的聲音就在他耳邊,撥出的熱氣讓他耳朵發癢,“你其實很有天賦,就是太緊張了。”
這一練就是兩個時辰。穀雨的手指從最初的刺痛變成了麻木,但眼睛卻越來越亮。他發現自己開始能看出絲線的微妙差別,能分辨出杏花說的“陰陽面”。
“歇會兒吧。”杏花端來一杯茶,“這是我自己曬的杏花茶,嚐嚐。”
穀雨接過茶杯,發現杯底沉著幾朵小小的杏花,已經泡開了,像在水裡跳舞。
“好喝嗎?”杏花期待地看著他。
穀雨點點頭:“有股...春天的味道。”
杏花笑了:“這是去年春天曬的,今年的杏花還沒開呢。”
兩人正說著,繡坊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皮鞋亮得能照見人影。
“杏花,”男人的聲音帶著城裡人的腔調,“我找了整個村子才找到你。”
杏花手裡的茶杯“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穀雨看見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周...周明?”杏花的聲音在發抖,“你怎麼來了?”
被叫做周明的男人走進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看都沒看穀雨一眼,徑直走向杏花:“我聽說你爹病了,特意來看看。”
穀雨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人。他悄悄站起來,想往外走。
“別走。”杏花突然拉住他的袖子,“穀雨哥,你留下。”
周明這才注意到穀雨,目光在他沾滿線頭的衣服上掃過,嘴角露出一絲不屑:“這位是?”
“陳穀雨,”杏花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我請的幫工。”
“幫工?”周明挑了挑眉,“城裡什麼幫工找不到,非要找個...村裡人?”
穀雨感覺一股熱血湧上頭頂。他挺了挺胸:“趙叔的《石磨村全景圖》還沒完成,我答應幫他繡完。”
“你會刺繡?”周明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現在村裡男人都學這個了?”
“周明!”杏花的聲音提高了,“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穀雨看見杏花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
就在這時,繡坊外又傳來一陣騷動。村長帶著幾個穿制服的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檔案。
“老趙家的,”村長的臉色很難看,“鎮上來了通知,這片地要徵用,繡坊...得拆。”
杏花手裡的繡針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什麼時候的事?”她的聲音發飄。
“下週。”村長嘆了口氣,“說是要建什麼“文化廣場”...”
穀雨看見杏花的身子晃了晃,連忙扶住她。她的手腕細得嚇人,像一折就會斷。
“我爹的《石磨村全景圖》還沒完成...”杏花的聲音帶著哭腔。
“可以搬到別的地方繡嘛。”周明插話,“我在城裡給你找個工作室,比這破地方強一百倍。”
“你閉嘴!”杏花突然爆發了,“這是我爹一輩子的心血,是我家的根!”
穀雨第一次看見杏花發火。她平時溫溫柔柔的,此刻卻像只護崽的母貓,全身的毛都炸起來了。
“杏花,”村長為難地說,“這是鎮裡的決定,誰也改不了...”
“我不管!”杏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爹病著,繡坊要是沒了,他...他也活不成了!”
穀雨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揪了一下。他看著杏花哭,比自己哭還難受。
“要不...”穀雨突然開口,“我們加快速度,在拆之前把圖繡完?”
所有人都看向他。
“《石磨村全景圖》只剩下一角了,”穀雨繼續說,“如果我們日夜趕工,三天...不,兩天就能完成。”
杏花抬起淚眼看著他,眼神里有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願意幫我?”杏花的聲音很小。
“嗯。”穀雨點頭,“我爹說,老物件有老物件的命,但人的情義不能斷。”
周明冷笑一聲:“就憑你?一個連針都拿不穩的莊稼漢?”
穀雨沒理他,只是看著杏花:“你教我,我學得快。”
杏花的眼淚又掉下來,但這次是笑著掉的:“好,我教你。”
周明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杏花,你別犯傻。跟我回城,我保證給你爹找最好的醫院...”
“我爹不會離開石磨村。”杏花打斷他,“我也不會。”
穀雨看見周明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最後,周明深深地看了杏花一眼,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漸漸遠去,像一首不愉快的歌終於唱完了。
繡坊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杏花風燈的沙沙聲。
“謝謝你。”杏花小聲說。
“謝什麼,”穀雨撓撓頭,“這是我應該做的。”
“不是這個,”杏花搖頭,“是剛才...你讓我留下。”
穀雨這才想起剛才的尷尬。他的臉又紅了:“我...我就是覺得你一個人...”
“我知道。”杏花突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衣襟上的杏花,“這花,還開著呢。”
穀雨低頭一看,那朵他早上別上的杏花,在經歷了這一番波折後,竟然還頑強地開著,雖然邊緣已經有些發黃了。
“它...挺堅強的。”穀雨說。
“嗯,”杏花點頭,“就像咱們石磨村的人。”
兩人相視一笑,突然都覺得沒什麼好怕的了。
“繼續吧。”杏花拿起針線,“今天我們要繡完杏樹林,明天繡遠山和天空,後天...後天就能完成了。”
穀雨接過針線,發現手指已經不抖了。他看著繡布上漸漸成形的杏樹林,突然覺得,也許這就是他和杏花的緣分——在最後一棵樹下相遇,然後一起完成這幅圖。
繡坊外,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要延伸到地老天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