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信箋_第5章 腦電波圖
第5章 腦電波圖
”該去醫院了。”陸時溫站在心理諮詢室門口，手裡攥著那疊診斷書，”今天週三，治療時間。”
我跟著他穿過晨霧，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市立醫院的精神科在住院部頂樓，電梯上升時，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17”按鈕上停留了三次，像某種強迫性的確認。
走廊盡頭是扇密碼門。陸時溫輸入”0615”時，我的心臟突然漏跳一拍——這是沈梔意車禍的日期。
門開了。
撲面而來的是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某種電子裝置運轉的嗡鳴。房間中央擺著張病床，周圍環繞著各種我看不懂的儀器。最醒目的是那臺巨大的腦電波儀，螢幕上正顯示著起伏的綠色線條。
但病床上空無一人。
”歡迎回來，沈醫生。”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轉身，看見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門口，胸牌上寫著”主治醫師 林默”。她摘下口罩的瞬間，我的血液凝固了——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只是眼角多了道疤痕。
”又做那個夢了？”林醫生走向控制面板，熟練地調整著某個引數，”這次迴圈到第幾次？”
陸時溫——不，現在應該叫他”患者”——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不相信自己是人格。”
”正常。”林醫生頭也不抬，”第43次了，你的潛意識防禦機制越來越強。”她轉向我，”沈梔意醫生，或者說，被困在陸時溫記憶裡的沈醫生，需要我幫你回憶真實身份嗎？
我的視線模糊了。房間開始旋轉，那些儀器突然變得無比熟悉——這是市立醫院的記憶共享實驗室，而我...
”你是真實存在的。”林醫生調出電腦檔案，”沈梔意，32歲，記憶神經學專家。三個月前開始用實驗性技術治療植物人陸時溫，結果...”
”結果被困在了他的意識迴圈裡。”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卻不是我的，”每週三治療時，我會進入他的記憶，扮演他幻想中的28歲心理諮詢師。”
林醫生點頭，調出腦電波圖：”看這裡，每次你進入他的記憶世界，他的大腦就會出現異常波動。”螢幕上的綠色線條突然劇烈起伏，”就像現在。”
我走向病床，顫抖著掀開被單。下面躺著個男人，蒼白的臉上插著呼吸管，左手腕的疤痕在熒光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陸時溫。
真正的陸時溫。
”2020年6月15日。”林醫生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沈梔意出車禍，是陸時溫。他為了接妹妹放學，雨天超速駕駛...”
我的手指撫過植物人陸時溫的臉。這張臉和帶我”回家”的陸時溫一模一樣，只是更加消瘦，眼下有長期臥床的淤青。
”妹妹呢？”我的聲音發抖，”沈梔意...他妹妹...”
林醫生沉默地調出另一份檔案。照片上的女孩十五歲，扎著馬尾辮，笑容明亮。死亡證明上的日期刺痛我的眼睛：2020年6月15日，同一時刻。
”當場死亡。”林醫生輕聲說，”陸時溫重傷成植物人。”
我突然明白了迴圈的真相。
”所以每週三...”
”是你進入他記憶的時間。”林醫生指向牆上的日曆，”每次治療，你都會變成他幻想中的’沈梔意’——一個28歲的心理諮詢師，和他談戀愛，然後...”
”然後在他妹妹的忌日，重複體驗他的罪惡感。”
林醫生調出監控錄影。螢幕上的我站在病床前，閉著眼睛，表情時而微笑時而痛苦，手指在空中無意識地比劃著寫字的動作。
”看時間。”她快進錄影，”每次治療持續七小時，對應他記憶中的七天。”畫面跳轉到我突然睜眼，淚流滿面，”然後你會醒來，忘記一切，下週三重新開始。”
我踉蹌著後退，撞倒了輸液架。塑膠管子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但為什麼...為什麼我會被困住？”
林醫生調出我的治療記錄：”第一次治療時，你試圖引導他面對妹妹的死亡。但他的潛意識太強，反而把你拉進了他的記憶迴圈。”她指著某行字，”這裡寫著：患者拒絕接受妹妹死亡的事實，開始構建’妹妹還活著’的平行記憶。”
我的視線落在陸時溫的腦電波圖上。那些起伏的綠色線條，突然組成了熟悉的形狀——正是我們”公寓”裡那面刻滿”第X次”的牆。
”第43次了。”林醫生輕聲說，”每次你都在第六天發現真相，然後...”
”然後選擇忘記。”我喃喃道，”因為真正的死因不是車禍。”
林醫生的表情突然變得複雜。
我走向控制面板，調出更深層的腦電波記錄。在某個特定時間點，陸時溫的大腦會出現異常尖銳的波動，形狀像...像一把刀。
”妹妹不是車禍死的。”我的聲音異常平靜，”是陸時溫...殺了她。”
監護儀突然發出警報。植物人陸時溫的手指微微抽動，腦電波劇烈起伏。
”他發現我們知道了。”林醫生迅速調整引數，”必須立刻終止治療。”
但我已經看見了。
在陸時溫記憶的最深處，那個雨天的真相：妹妹發現了他的秘密，關於他們父母的真正死因。爭吵中，他失手...然後製造了車禍的假象。
”這就是他永遠無法醒來的原因。”我走向病床，握住陸時溫的手，”不是因為植物人狀態，而是因為他的潛意識在懲罰自己。”
林醫生衝過來要拉我，但已經晚了。
陸時溫的眼睛突然睜開，直直地盯著我。但那不是植物人的茫然，而是...而是我熟悉的那種，帶著愧疚和決絕的眼神。
”第43次了。”他的聲音從病床傳來，卻和帶我”回家”的陸時溫一模一樣，”這次，你終於想起了真正的我。”
監護儀的警報聲越來越急促。我看見自己的手開始透明，像晨霧中的冰雕。
”沈醫生！”林醫生的喊聲變得模糊，”他的腦電波在崩潰！你必須...”
但我已經明白了。
被困住的不是我。
是陸時溫。
而我，是他唯一能原諒自己的方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