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信箋_第4章 診斷書
第4章 診斷書
陸時溫說，要帶我去”我們真正的家”。
計程車駛過跨江大橋時，我盯著窗外流動的燈火，突然意識到這是三個月來第一次離開那個六樓的公寓。江面的倒影裡，城市的霓虹像被水稀釋的血。
”到了。”陸時溫付車費時，司機狐疑地看了我們一眼，”你們確定是這裡？”
眼前是一棟老舊的寫字樓，玻璃門上貼著”晨曦心理諮詢中心”的褪色招牌。我的太陽穴突然跳痛起來——這裡，我應該在照片上見過。
電梯上到五樓，走廊盡頭掛著個銅製門牌：”沈梔意 心理諮詢室”。鑰匙在陸時溫手裡轉動的聲音，像某種古老的咒語。
門開了。
撲面而來的是塵封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薰衣草香。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條紋，像一道道未癒合的傷疤。
牆上掛滿了照片。
不是合影，是單人照。每一張都是同一個女人——我，穿著不同的衣服，在不同的季節，對著鏡頭微笑。照片下方的標籤寫著日期和編號：”2019.3.12 第17次治療”、”2019.7.8 第23次治療”...
”這是...”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陸時溫走向辦公桌，手指撫過桌面那層薄灰。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里，密密麻麻的記錄讓我頭暈目眩：
”患者陸時溫，第42次治療記錄。
主訴：持續妄想伴侶因車禍去世，堅信自己能用記憶技術復活對方。今日仍堅持’沈梔意’是真實存在的人格，要求增加治療頻率...”
我的膝蓋突然發軟。
”這不是真的。”我抓住桌角，指甲在木頭上刮出白痕，”我是沈梔意，我是...”
陸時溫從抽屜裡取出個牛皮紙袋。封口處印著”市精神衛生中心”的紅色印章。他緩慢地倒出裡面的東西——一張診斷書，上面貼著照片。
患者姓名：陸時溫
診斷結果：重度人格分裂（DID），伴有記憶扭曲和持續性妄想
主治醫師：沈...字跡在這裡模糊了，像是被水暈開過。
”看背面。”陸時溫的聲音異常平靜。
診斷書背面用紅筆寫著：”第43次治療，患者開始質疑妄想內容，建議嘗試反向人格植入療法。”
我的視線模糊了。房間裡的一切開始旋轉，那些照片上的”我”突然變得陌生——她們有著和我一樣的臉，但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玩偶。
”2020年6月15日。”陸時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天確實有車禍。”
他拉開窗簾，露出後面的白板。上面用磁貼固定著剪報和照片：白色轎車撞毀的現場，擔架上蓋著白布的屍體，以及...
以及一張全家福。
照片裡，年輕的陸時溫站在中間，左邊是個扎馬尾辮的女孩，約莫十五六歲，眉眼與我有七分相似。右邊的中年女人笑容溫婉，但眼睛紅腫。
”這是我妹妹。”陸時溫的手指輕輕劃過那個女孩，”沈梔意。”
我的呼吸停滯了。
”她死在那場車禍裡。”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而我...無法接受。”
白板角落貼著張便利貼：”患者開始將妹妹的形象投射為成年女性，並賦予心理諮詢師身份。建議引導其面對真實記憶。”
我踉蹌著後退，撞倒了書架。一本厚重的相簿掉下來，攤開在地板上。裡面是沈梔意從小到大的照片——六歲生日時的蛋糕，初中畢業照，大學錄取通知書...
最後一張停在2018年，她穿著白大褂站在心理諮詢室前，笑容明亮。
”她本來想當醫生。”陸時溫蹲下來，和我一起看著那張照片，”但暈血，所以選了心理學。”
我的手指碰到相簿最後一頁，那裡夾著張泛黃的診斷書影印件：
”患者陸時溫，因妹妹車禍去世出現急性應激反應，建議立即入院治療...”
日期是2020年6月20日。
”所以...”我的聲音支離破碎，”這三個月的迴圈...”
”是我每週三接受電擊治療後的記憶重組。”陸時溫卷起袖子，露出手腕內側的針眼，”醫生讓我重新體驗我們’相遇’的過程，但每次都會...”
”都會忘記我其實是你的妄想。”
他點頭，眼淚砸在相簿上，暈開了沈梔意大學時期的笑臉。
我突然明白了牆上的薰衣草香——那是沈梔意生前最喜歡的味道。明白了為什麼公寓裡總有酸奶和草莓，因為那是她最愛的零食。明白了戒指的尺寸為什麼不對，因為那原本是給十五歲的妹妹準備的生日禮物。
”但為什麼...”我顫抖著指向白板上的治療記錄，”為什麼我會記得自己是28歲的心理諮詢師？”
陸時溫從口袋裡掏出張新的診斷書。這次的患者姓名欄赫然寫著：”繼發性人格——’沈梔意’”
”醫生說你是我創造出來的。”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一個28歲的、成熟的、永遠不會死的沈梔意。”
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很刺眼。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給過多少個”陸時溫”擁抱？這雙眼看過多少次他的崩潰？
”今天是第43次治療。”陸時溫擦掉眼淚，站起來，”醫生說如果這次我能讓你...讓我自己意識到真相，就可以...”
”就可以什麼？”
”就可以讓梔意真正安息。”
房間陷入死寂。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七下，像某種倒計時。
我注意到牆上的時鐘停在10:17——正是沈梔意車禍的時間。
”所以...”我慢慢後退，直到背抵白牆，”當我說’第43次迴圈’時...”
”是我在記錄自己第43次殺死妹妹。”陸時溫的眼淚終於決堤，”用記憶，用妄想，用...永遠無法停止的愧疚。”
地板突然傾斜。我跪下來，看著相簿裡十五歲的沈梔意對我微笑。她的眼睛清澈見底，倒映著一個哥哥永遠無法原諒自己的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