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信箋_第2章 焦糖瑪奇朵
第2章 焦糖瑪奇朵
陸時溫說，這家咖啡廳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街角那家，落地窗能看到銀杏樹的。”他站在玄關處換鞋，背對著我，聲音卻像穿過三年時光傳來，“你每次都會點焦糖瑪奇朵，但每次都忘記自己其實乳糖不耐受。”
我跟在他身後走進“拾光”咖啡廳時，午後的陽光正透過落地窗斜斜地切進來，把木質地板分成明暗兩塊。吧檯後的女孩扎著丸子頭，看見我們就笑起來：“陸先生，還是老樣子？”
“兩杯焦糖瑪奇朵。”陸時溫點頭，“其中一杯換燕麥奶。”
他記得。
我們坐在靠窗的第三桌，桌面右下角刻著“S&L 2019.9.21”，刻痕邊緣已經磨得圓潤。陸時溫用指腹摩挲著那些字母，突然說：“這是你刻的。用我鑰匙上的瑞士軍刀，花了整整四十分鐘。”
我盯著那個日期，心臟莫名地抽痛了一下。2019年9月21日，那天我應該還在香港參加學術會議。但指尖觸到刻痕的凹陷時，卻有種奇異的熟悉感，像是夢裡反覆出現的場景。
“迴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攪動著杯中的奶泡，燕麥奶的顆粒感在舌尖化開，確實沒有平時喝完咖啡後的腹脹感。
陸時溫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他今天穿了件米色毛衣，領口有些起球，卻襯得整個人格外柔和。“去年冬至那天。”他停頓了一下，“你突然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驚醒，然後開始哭。”
咖啡廳的暖氣開得很足，我卻感到一陣寒意。冬至，三個月前。那天我應該正在準備年末的心理學研討會。
“哭什麼？”
“說夢見了車禍。”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節奏是《小星星》的前三個音符，“但檢查過行車記錄儀，那天我們根本沒出過門。”
陽光偏移，照在桌面的某處時，我突然看見幾個幾乎不可見的小字。它們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會顯現：“不要相信陸時溫”。
是我的筆跡。
“為什麼偏偏是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記得所有人——上週的病人林小雨，昨天地鐵上坐我對面的紅髮女人，甚至記得前天看的那部爛片劇情。唯獨...”
唯獨每次迴圈，都會忘記陸時溫。
他的咖啡杯在碟子上磕出清脆的聲響。“因為創傷記憶的選擇性遺忘，通常會選擇最痛苦的部分。”他說這話時，像在背誦教科書，“而我是你痛苦的源頭。”
這太荒謬了。作為心理諮詢師，我太清楚創傷後應激障礙的症狀。但選擇性遺忘通常針對特定事件，而不是特定人物。
除非...
除非遺忘本身就是對某種真相的保護。
“我們吵架了嗎？”我盯著杯底殘留的咖啡漬，它們像一張扭曲的地圖，“在迴圈開始之前。”
陸時溫突然伸手，指尖輕輕擦過我的下眼瞼。“沒有。”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天早上，你還在說想吃我做的舒芙蕾。”
咖啡廳的門被推開，風鈴叮噹作響。一個穿駝色大衣的女人走進來，經過我們桌時突然停下。她約莫五十歲，眼角有細密的皺紋，目光在我和陸時溫之間游移。
“時溫？”女人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真的是你？”
陸時溫的背脊明顯僵直了。他緩慢地轉過頭：“李阿姨。”
“哎呀，我就說看著像！”女人熱情地拍他的肩膀，“你媽媽最近怎麼樣？上次見她還是在...”她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突然噤聲。
“這是我未婚妻。”陸時溫迅速說，“沈梔意。”
女人的表情變得古怪。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勉強扯出個笑容：“真...真般配。”然後匆匆走向吧檯，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認識我？”我問。
陸時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以前住我們樓下的鄰居。”他看了眼手錶，“快四點了，你餓不餓？”
這個迴避太明顯。我藉口去洗手間，卻在隔間裡發現了更詭異的東西——鏡子後面的牆壁上，用口紅寫著一行字：“第42次，檢查你的手機相簿回收站。”
是我的口紅顏色。
手機相簿的回收站裡，躺著一張泛黃的照片。車禍現場，一輛白色轎車撞在護欄上，車頭變形。照片角落的日期顯示2020年6月15日，但詭異的是，駕駛座空無一人。
而陸時溫不在照片裡。
回到座位時，陸時溫正在接電話。他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但我仍然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提前了”、“時間縮短”、“這次不一樣”。
結束通話電話，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
“梔意，我得走了。”他匆忙掏出錢包，“迴圈的時間在縮短，這次...這次可能只有五天了。”
“什麼？”
“記得吃藥。”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不管發生什麼，晚上十點前必須回家。”
他離開的背影近乎倉皇。我盯著桌上那杯只喝了一口的燕麥奶咖啡，突然發現杯墊下面壓著張紙條：“別信他，藥有問題。”
這次不是我的筆跡。
獨自回到公寓時，暮色已經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我開啟臥室的燈，眼前的景象讓我血液凝固——四面牆壁用紅筆寫滿了“第43次”的字樣，密密麻麻，像某種詭異的倒計時。
最中央是我的字跡：“這次要想起他。”
床頭櫃上，那瓶無標籤的藥片旁多了張新的便利貼：“第43次，藥量減半。”
我癱坐在床邊，發現枕頭下露出一角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記錄著前42次迴圈的“陸時溫觀察日記”：
“第1次：他穿藍色襯衫，說喜歡薄荷味的牙膏。”
“第7次：他偷偷把安眠藥換成維生素B。”
“第15次：他哭了，在以為我睡著之後。”
“第23次：他的左手腕有傷，說是切菜弄的。”
“第31次：他手機裡有個叫“梔意備忘錄”的資料夾。”
“第42次：他說這次不一樣，因為我也開始記錄了。”
最後一行用紅筆圈出：“第43次，真相在衣櫃最上層。”
我踩著椅子開啟衣櫃頂層，裡面有個鐵盒。盒子裡裝著一枚戒指，內圈刻著“S&L 2020.6.15”，正是車禍那天的日期。
而戒指的尺寸，明顯比我的手指大了一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