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信箋_第1章 記憶斷層
第1章 記憶斷層
“沈醫生?”
我猛地抬頭,視線從病歷本上移開。對面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栗色捲髮,杏眼圓睜,指甲無意識地刮擦著牛仔褲的破洞。
“您臉色很差。”女孩前傾身體,“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低頭重新看向病歷。姓名欄工整地寫著“林小雨”三個字,墨跡未乾,是我的筆跡。但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記得這個病人的臉。更詭異的是,病歷最後一頁的診斷建議分明寫著:建議每週三下午三點複診。
今天就是週三。
“抱歉。”我合上病歷,指尖發涼,“能再說一遍你的主要症狀嗎?”
女孩的表情凝固了。她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沈醫生,這是我第六次來了。”
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突然變得很響。我注意到女孩右手腕戴著條紅繩,上面串著枚小小的銀鈴鐺。鈴鐺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焦慮症。”她輕聲說,“您上週說我的驚恐發作頻率降低了。”
我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病歷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每一頁都有我的簽名,但記憶卻像被橡皮擦過的鉛筆畫,只剩下模糊的輪廓。我強迫自己微笑,專業素養像件不合身的外套掛在身上。
“當然記得。”我撒謊道,“只是例行確認。最近睡眠怎麼樣?”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我像行走在薄冰上的旅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林小雨說起她總在凌晨三點驚醒,聽見天花板上有彈珠滾動的聲音。我點頭記錄,卻在想為什麼我的辦公室在十七樓,病歷夾裡卻夾著一張一樓咖啡廳的小票。
諮詢結束時,她遞給我一顆太妃糖。“您上次說喜歡這個味道。”糖紙在我掌心沙沙作響,“說會讓我想起童年。”
我童年最討厭的就是太妃糖,粘牙的滋味像場小型災難。
幾乎是逃回辦公室的。鎖上門,我開啟抽屜最裡層的鐵盒——那裡應該放著備用鑰匙和零錢。但今天,鐵盒裡躺著一支陌生的錄音筆。
銀色的外殼有一道裂痕,像是被摔過。我顫抖著按下播放鍵。
“梔意,今天是第42次迴圈。”
一個男人的聲音,溫柔得令人心痛。背景音裡有雨聲,還有汽車駛過水窪的聲響。
“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你已經忘記了第41次的我。沒關係,第42次的我還是會愛上你。”
錄音在這裡戛然而止。我反覆倒帶,但這就是全部內容。42次?迴圈?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錄音筆的裂痕,彷彿那裡藏著答案。
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18:00,像某種倒計時。我拉開百葉窗,發現對面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映出我的倒影——白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鬆開了,頭髮比記憶中長了至少兩寸。但上週我才剛剪過頭髮。
手機突然震動,是日曆提醒:“19:00,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哪裡?
電梯下降時,我盯著鏡面牆壁裡的自己——28歲,黑色西裝外套,但鏡中人的眼神陌生得可怕,像是透過別人的眼睛在看世界。17樓到1樓的距離,數字每跳一格,我的太陽穴就抽痛一下。
大堂的保安向我點頭致意:“沈小姐,今天這麼早?”
他應該認識我,但我叫不出他的名字。胸牌上寫著“張建國”,可這個稱呼在嘴裡轉了一圈,像塊燙手的炭。
走出寫字樓時,初夏的風裹挾著梔子花香撲面而來。我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鑰匙,鑰匙扣是隻陶瓷小狐狸,尾巴缺了一截。鑰匙齒痕很新,卻帶著奇怪的熟悉感。
鑰匙指向的公寓在三條街外,老小區的六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我開啟手機照明,光束掃過斑駁的牆壁,突然照出樓梯轉角處的一行小字:“梔意,第41次,別忘了喝牛奶。”
是用黑色馬克筆寫的,字跡被雨水暈開過,但依然清晰。我的手指撫過那些凹凸不平的筆畫,心臟突然漏跳一拍。
鑰匙插進鎖孔時,我聽見門內傳來腳步聲。
不可能。我獨居。
門開了。走廊的感應燈亮起,照亮一個男人的側影。他穿著深灰色大衣,領口有一圈細小的雨珠,像是剛冒雨趕來。他的左手提著便利店塑膠袋,裡面露出酸奶和草莓的包裝。
“梔意。”他叫我名字時,聲音和錄音筆裡的一模一樣,“我回來了。”
我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冷的牆壁。男人注意到我的動作,嘴角揚起一個近乎苦澀的微笑。
“我是陸時溫。”他停頓了一下,“你的...男朋友。”
這三個字像錘子砸在我耳膜上。男朋友?我努力在記憶的廢墟里搜尋這張臉——稜角分明的下頜線,右眼下方有顆很小的淚痣,左手無名指根部有圈淡淡的戒痕。
“我們...”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交往多久了?”
“三年零四個月。”他答得太快,像是背過無數遍,“但對你來說,今天是第42次重新認識我。”
陸時溫側身讓我進門。鞋櫃裡果然有一雙男士拖鞋,深藍色,鞋底磨損得很厲害。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其中一副用過的還擺在原位,米飯已經乾硬。
“每次迴圈第七天,你就會忘記我。”他脫下大衣掛在玄關,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千百次,“今天是第六天,所以你還有24小時。”
我注意到他轉身的瞬間,大衣袖口滑落,露出左手腕內側——那裡有一道新鮮的傷痕,約兩寸長,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粉紅色,像是剛癒合的刀傷。
更可怕的是,我捲起自己左手的襯衫袖子,在完全相同的位置,赫然有著一模一樣的疤痕。
“這是什麼?”我的聲音在發抖。
陸時溫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蹲下來,手指懸在我的手腕上方,像是不敢觸碰:“這是...我們之間的契約。”
客廳的窗簾沒拉,對面樓的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陰影。陸時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時,我瞥見了鎖屏——是我們的合照,在遊樂園的摩天輪前,我笑得見牙不見眼,而他低頭看我,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看這個。”他調出相簿,滑動螢幕的動作帶著某種儀式感。照片一張張閃過,全是我們的合影:在圖書館,我枕著他的肩膀睡著;在海邊,他揹著我踩浪花;在廚房,麵粉沾了我們滿臉...
“這些...”我的喉嚨發緊,“都是什麼時候?”
“上週。”他輕聲說,“確切地說,是上個迴圈的第六天。”
冰箱突然發出“滴”的一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我盯著餐桌上那碗已經乾硬的米飯,發現筷子擺成了個奇怪的交叉形狀——像是某種記號,又像是求救訊號。
陸時溫走向臥室,我跟在後面,心跳快得發疼。床頭櫃上放著一個藥瓶,標籤被撕掉了,只剩“每日一次”的手寫字跡。瓶身貼著張便利貼:“第42次,記得提醒她吃藥。”
是他的字跡。
“這是什麼藥?”
“治療創傷後應激障礙的。”陸時溫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你...出過車禍。”
車禍?我摸向自己的後腦,那裡確實有道疤,藏在頭髮裡,不仔細摸根本發現不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三年前。”他停頓了一下,“我們訂婚那天。”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來,砸在玻璃上的聲音讓我想起錄音裡的背景音。陸時溫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很亮,像是盛著整個雨季的雨水。
“梔意,第43次迴圈開始了。”他輕聲說,“這次,能不能試著...不要那麼快忘記我?”
我注意到他說話時,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腕的疤痕,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碎。床頭櫃的抽屜半開著,露出一疊便利貼,每張都寫著相同的句子:“第X次,我還是會愛上你。”
數字從1到41,一張不少。
而陸時溫還蹲在我面前,保持著那個近乎虔誠的姿勢,彷彿我是他捧在掌心的易碎品。雨聲漸大,淹沒了所有未出口的疑問。在閃電亮起的瞬間,我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悲傷,更像是某種決絕的溫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