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信箋_第7章 小意姐姐
第7章 小意姐姐
陸時溫醒來的第七天，我推掉了所有預約。
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病房裡，他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放著一本我從未見過的日記本。封面是褪色的粉色，右下角寫著”陸時意”三個字，筆跡稚嫩。
”沈醫生，”他抬頭看我，眼神清明得讓我心慌，”你認識這個筆跡嗎？”
我的手指懸在半空。那本日記我太熟悉了——是時意在初三那年，我陪她一起挑的生日禮物。
”這是...”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我妹妹的。”他輕聲說，”但最後一頁，有你的字跡。”
我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三個月的治療，無數次進入他的記憶，我從未想過會以這種方式面對真相。
”小意姐姐。”他念出這個稱呼的瞬間，我的眼淚砸在了地板上。
這個稱呼，只有時意會這麼叫我。
”你什麼時候...”我聲音發抖。
”醒來後的第三天。”他翻開日記最後一頁，”時意寫：’如果我死了，請替我愛哥哥。’旁邊是你的回覆：’我答應你。’
陽光突然變得很刺眼。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花園裡，有個小女孩正在給雛菊澆水，馬尾辮一甩一甩的，像極了十五歲的時意。
”所以你放棄了斯坦福的實驗室，”陸時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回國研究記憶神經學，就是為了...”
”為了找到喚醒你的方法。”我轉身，第一次在他面前卸下沈醫生的面具，”時意走的那天，我答應過她。”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瓶的滴答聲。
”我記得你。”陸時溫突然說，”不是作為沈醫生，而是...小時候住在我家隔壁的小意姐姐，會給時意編辮子，會偷偷給我們買冰淇淋的那個。”
我苦笑：”你昏迷前最後一次見我，是在時意的葬禮上。你抓著我的手說...”
”說如果我醒不過來，就請你替時意恨我。”他接上我的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日記本的邊緣。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麼？”
”做不到恨你。”我直視著他的眼睛，”無論是作為醫生，還是...還是時意最好的朋友。”
他的手指停在了日記的某一頁。我看見了熟悉的字跡：
”小意姐姐說，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如果哥哥做錯了事，一定是因為太愛我了。”
”她從來沒怪過你。”我輕聲說，”那天在車裡，她最後一句話是...”
”別哭，不是你的錯。”陸時溫接上，眼淚無聲地滑落，”我記得。我都記得。”
窗外的雛菊在風中輕輕搖晃。我伸手想擦掉他的眼淚，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沈醫生...”
”叫我小意吧。”我輕聲說，”就像時意那樣。”
他搖頭：”不，你現在是沈醫生。”他抬頭看我，”這三年，你每週三都會來，給我講時意的故事。護士說，你每次都帶白色雛菊，因為那是時意最愛的花。”
我的手指絞在一起。這三年，我把自己變成了專業的治療機器，卻忘了最初的身份。
”時意走之前，”我輕聲說，”給我發了最後一條簡訊。她說：’小意姐姐，如果我死了，請你告訴哥哥，我愛他勝過世界上的一切。’
陸時溫的肩膀開始顫抖。我蹲下來，握住他的手。
”所以這不是治療，”我直視著他的眼睛，”這是承諾。”
他反握住我的手，第一次用清醒後的眼神看我：”這三年，你每次進入我的記憶，都會變成28歲的自己...”
”因為那是時意永遠到不了的年齡。”我輕聲說，”我想讓她看看，她哥哥保護長大的女孩，變成了能保護他的人。”
病房的門被推開，護士來量體溫。我迅速站起來，恢復了沈醫生的專業姿態。
”37度2，正常。”護士笑著說，”陸先生今天氣色好多了。”
等護士走後，陸時溫突然說：”時意的日記裡，夾著一張照片。”
我僵住了。
”我們三個的合影。”他翻開日記，”我12歲，時意10歲，你14歲。在遊樂園，時意坐在旋轉木馬上，我們在旁邊推她。”
我看見了那張照片。邊緣已經泛黃，但笑容依然清晰。
”背面寫著什麼？”我明知故問。
”’最好的哥哥，最好的小意姐姐，最好的我們。’”他念完，抬頭看我，”時意說，等她18歲生日，要我們三個一起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
我的視線模糊了。
”現在她永遠18歲了。”我輕聲說。
陸時溫突然抓住我的手：”小意...不，沈醫生，這三年...你恨過我嗎？”
我看著他清醒後的眼睛，第一次說出了實話：”我恨過。恨你為什麼醒不過來，恨時意為什麼丟下我們，恨自己為什麼那天沒和她一起...”
”但更多的是...”我深吸一口氣，”更多的是心疼。心疼你被困在記憶裡，心疼時意永遠停在了15歲，心疼我們三個...再也回不去了。”
他的手指輕輕擦過我的眼角：”時意說，小意姐姐哭起來最醜了。”
我破涕為笑：”她還說我笑起來像鴨子。”
”像企鵝。”他糾正，”她說你生氣的時候像企鵝走路。”
陽光照在日記本上，時意的字跡在光裡閃閃發亮。
”沈醫生，”陸時溫突然正色，”治療...結束了嗎？”
我搖頭：”真正的治療才剛開始。”我指著自己的心，”這裡，也需要治療。”
他點頭：”那...以後每週三，你還會來嗎？”
我看著他，第一次用沈梔意而不是沈醫生的身份回答：”來。但不是因為治療，而是因為...”
”因為時意會希望我們三個，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在一起。”他接上我的話。
窗外的雛菊開得正好。我走過去，摘下一朵插在日記本里。
”陸時溫，”我輕聲說，”歡迎回來。”
他微笑，像終於卸下了三年的重擔：”小意姐姐，好久不見。”
陽光照在我們中間，時意的日記本靜靜躺著，白色雛菊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這一刻，治療結束了。
但故事，才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