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信箋_第3章 白色雛菊
第3章 白色雛菊
我在凌晨四點十七分驚醒，手機瀏覽器還停留在搜尋頁面——”2020年6月15日 車禍 心理諮詢師”。
搜尋結果只有一條本地新聞的存檔，標題是《雨天路滑釀慘劇，年輕心理諮詢師不幸身亡》。配圖是模糊的現場照片，一輛白色轎車撞在護欄上，車頭變形，雨刷器還在徒勞擺動。
新聞正文只有短短三行：”今日下午，我市環城高速發生一起單方交通事故。死者沈某，女，28歲，系某心理諮詢機構首席諮詢師。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
沈某。28歲。心理諮詢師。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不敢點開那張現場照片。窗外的路燈把窗簾邊緣染成橘黃色，像一灘凝固的血。
衣櫃裡的戒指在黑暗中泛著冷光。我把它舉到燈下，內圈的刻痕”S&L 2020.6.15”在金屬表面投下細小的陰影。戒指的尺寸確實比我的無名指大了一圈，戴上去會滑落。
除非...這是給男人戴的。
陸時溫的手機還放在床頭充電。我盯著那個黑屏，突然意識到一個恐怖的事實——三天來，我從未見過他接電話，除了昨天那個神秘的”提前了”。
凌晨五點，我悄悄跟蹤他出了門。
陸時溫穿著昨天的米色毛衣，手裡拎著便利店塑膠袋，裡面裝著那盒總是出現的酸奶。但他沒有走向地鐵站，而是拐進了小區後門的梧桐小道。
晨霧中，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我保持著二十米的距離，心跳聲大得彷彿能驚飛樹上的麻雀。小道盡頭是市郊的安息園，這個時間應該還沒開門。
但鐵門虛掩著。
陸時溫輕車熟路地穿過一排排墓碑，最後停在最角落的位置。那裡沒有照片，只有一塊樸素的石碑，上面刻著：”這裡安眠著未說出口的愛”。
他蹲下來，從袋子裡取出那盒酸奶——不是給活人喝的小瓶裝，而是祭祀用的大盒裝。白色雛菊被整齊地放在碑前，露珠在花瓣上滾動，像透明的淚。
”第42次了。”我聽見他說，”她還是沒想起那天的事。”
晨風吹起他的毛衣下襬，露出一截蒼白的腰線。我突然注意到，他今天沒戴手錶，左手腕的疤痕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你來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嚇得我差點尖叫。轉身看見個佝僂的老人，穿著褪色的藍色工作服，手裡拎著灑水壺。
”第43次了。”老人渾濁的眼睛盯著我，”該想起你死的那天發生了什麼。”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老人指向那塊無字碑：”三年前，這小夥子第一次來的時候，差點哭暈過去。”他粗糙的手指劃過石碑邊緣，”後來每週三都來，風雨無阻。”
”您...認識我？”我的聲音細如蚊吶。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車禍現場，角度和新聞圖一模一樣，但清晰得多。駕駛座的安全氣囊上染著大片血跡，方向盤扭曲變形。
而駕駛座上的人——是我。
”那天我也在。”老人嘆息，”處理事故車輛。”他的手指點在照片角落，”看見沒？副駕駛有人，但救護車來的時候，只剩駕駛座的屍體。”
我的視線模糊了。照片裡，副駕駛位置確實有個凹陷，安全帶還保持著解開的狀態。
”那個乘客...”
”消失了。”老人搖頭，”監控顯示車上一男一女，但現場只有女司機。”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遠處陸時溫的背影，”直到三個月後，這小夥子才來認領遺物。”
陸時溫站了起來，似乎準備離開。老人迅速把照片塞回口袋：”快走吧，他每次只待二十分鐘。”
我躲在一排柏樹後，看著陸時溫最後摸了摸石碑，像撫摸愛人的臉。他轉身時，我清楚地看見他嘴唇在動，無聲地說：”對不起。”
回到公寓是上午八點。陸時溫正在廚房煎蛋，聽到開門聲頭也不回：”今天起得真早，酸奶在桌上。”
酸奶盒上貼著便利貼：”第43次，記得先吃藥。”
我盯著他的背影，突然開口：”2020年6月15日，你在哪？”
鍋鏟在平底鍋上刮出刺耳的聲響。陸時溫的背影僵住了，過了很久才轉身，嘴角掛著那個我熟悉的、近乎苦澀的微笑。
”你都知道了。”
”我死了，對嗎？”我的聲音異常平靜，”在那場車禍裡。”
蛋糊了，焦糊味瀰漫整個廚房。陸時溫關火，慢慢捲起左手的袖子——疤痕下方，有個小小的紋身，是數字”615”。
”那天我本來在車上。”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臨時接到電話，說戒指做好了...”他指了指衣櫃方向，”我就下車去取。”
”然後車就...”
”衝下了護欄。”陸時溫的眼睛紅得嚇人，”監控顯示你為了避讓對面逆行的貨車，猛打方向盤...”
我跌坐在餐椅上。酸奶盒在我手裡變形，乳白色的液體滲出來，滴在”第43次”的便利貼上。
”但我在這裡。”我舉起自己的手，在陽光下近乎透明，”我能觸控，能說話，能...”
”這是第43次迴圈。”陸時溫蹲下來，與我平視，”每次七天，你會忘記我，然後重新開始。”
”為什麼？”
”因為我自私。”他扯開衣領，鎖骨下方有個小小的晶片植入痕跡，”用最新的記憶植入技術，讓你...活在我們的回憶裡。”
我胃裡一陣翻湧。記憶植入，那不是科幻電影裡的情節嗎？
”但為什麼每次都會忘記你？”
陸時溫的眼神突然變得極其複雜。他拉起我的左手，把戒指戴在我無名指上——尺寸竟然剛剛好。
”因為真相太痛了。”他輕聲說，”每次迴圈第七天，當你想起真正的死因，就會...就會選擇再次遺忘。”
真正的死因？
陸時溫的手機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他看了眼螢幕，臉色驟變：”這次提前了，迴圈要重置了。”
”什麼意思？”
”你只有不到12小時了。”他抓住我的肩膀，”第43次，能不能試著...不要推開我？”
窗外，一片銀杏葉飄落，在玻璃上投下轉瞬即逝的陰影。我突然意識到，這三個月來，我從未見過其他季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