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起時等你歸_第7章 離別的站台
第7章 離別的站臺
山裡的夏天總是來得突然。六月的太陽毒辣，曬得草藥鋪門口的青石板發燙。歸晚的行李很簡單，一箇舊皮箱，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那本外婆留下的《本草綱目》。
”再帶件厚衣服。”許大夫往箱子裡塞了件毛衣，”城裡冬天冷。”
歸晚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的目光一直往門外瞟，像是在等什麼人。
青禾是跑著來的，手裡攥著個小小的布包，額頭上的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給。”他把布包塞進歸晚手裡，”路上吃。”
歸晚開啟布包，裡面是曬乾的野菊和幾塊用糖醃製的薑片，還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這是什麼？”她問。
”你外婆的藥方。”青禾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抄了一份，你帶著。”
歸晚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跡，發現青禾的字比從前工整了許多。
”還有。”青禾又從口袋裡掏出個小小的布袋，”野菊種子，你種在宿舍窗臺上，想家的時候就看看。”
去鎮上的班車很舊，車窗搖上去會發出吱呀的響聲。歸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青禾站在車外，手搭在車窗上。
”到了給我寫信。”歸晚說，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好。”青禾點頭，”一週一封。”
”別太想我。”
”忍不住。”
歸晚的耳根紅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發現指甲縫裡還留著草藥的清香。
”青禾。”她突然叫他名字，”你會...變嗎？”
”變什麼？”
”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
青禾輕輕握住她的手：”不會。我會像野菊一樣，年年都開一樣的花。”
班車發動時，歸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趴在車窗上，看著青禾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姑娘。”坐在旁邊的大嬸遞給她一塊手帕，”第一次離家？”
歸晚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沒事。”大嬸拍拍她的手，”好男人值得等。”
到了省城，歸晚才發現世界比想象中大得多。高樓大廈，車水馬龍，連空氣裡都帶著陌生的味道。
醫學院的宿舍很小，四張床，四個來自不同地方的女孩。歸晚的床位靠窗，她把青禾給的野菊種子種在一次性杯子裡，每天澆水，就像完成某種儀式。
第一封信是到省城第三天寫的。歸晚坐在宿舍樓下的長椅上，用鉛筆在信紙上慢慢寫著：
”青禾：
我到學校了，宿舍很好，室友們也很好。野菊種子已經發芽了，小小的，但很精神...
寫到這裡，她停住了。她想說很想他，想說城裡的月亮沒有山裡的亮，想說食堂的飯沒有他做的好吃，但最終只寫了一句：”我很好，勿念。”
青禾的回信很快，字跡工整，內容卻很簡單：
”歸晚：
學校一切都好，孩子們很想你。野菊長得很好，草藥鋪的生意也不錯。許叔身體硬朗，讓我告訴你別擔心...
歸晚把信折起來，放在枕頭底下。夜裡室友們都睡了，她偷偷爬起來，藉著走廊的燈光又看了一遍。
第二個月，歸晚開始忙起來。解剖課、化學課、臨床實習，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寫信的時間從一週一封變成兩週，又變成一個月。
青禾的信卻始終如一，每週一封，從不間斷。有時候是幾張孩子們畫的畫，有時候是曬乾的野菊，有時候只是簡單的一句”今天很好，想你”。
歸晚在醫學院的第一個冬天特別難熬。城裡沒有山裡的那種乾冷，而是溼冷，像是有無數根針往骨頭裡扎。她想念草藥鋪的爐火，想念青禾熬的薑湯，想念山裡的月亮。
室友們發現她總是一個人對著窗臺上的野菊發呆。那株野菊長得很好，已經開花了，小小的黃花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歸晚。”室友小林問，”你男朋友？”
歸晚搖頭：”不是男朋友。”
”那是什麼？”
”是...”歸晚想了想，”是等我回家的人。”
春節回家時，歸晚發現草藥鋪門口多了個小小的花壇，裡面種滿了野菊。青禾說這是孩子們幫忙種的，說是”等歸晚姐姐回來”。
許大夫的頭髮白了許多，但精神還好。他看著歸晚帶回來的醫學院課本，眼裡閃著光。
”好。”老人說，”比我有出息。”
青禾變化不大，只是更瘦了。歸晚發現他手上的繭子更厚了，顯然是冬天劈柴留下的。
”孩子們怎麼樣？”歸晚問。
”很好。”青禾笑，”鐵蛋現在能背《木蘭詩》了，說要等你回來背給你聽。”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草藥鋪門口看星星。山裡的星星還是那樣亮，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鑽在天幕上。
”醫學院怎麼樣？”青禾問。
”很難。”歸晚說，”但很有意思。我學瞭解剖，才知道人體有多奇妙。”
”會想留下嗎？”
歸晚搖頭：”不會。這裡才是我的根。”
青禾輕輕握住她的手：”我等你。”
”多久？”
”多久都等。”
春節很短，歸晚又要回學校了。這次她帶的東西更多，除了野菊種子，還有青禾給她抄的更多藥方，還有孩子們畫的畫。
”明年暑假。”青禾在車站說，”我等你。”
”好。”歸晚點頭，”這次帶野菊給你看。”
班車發動時，歸晚突然發現，分離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痛苦。因為她知道，無論走多遠，總有個人在原地等她。
就像野菊年年開放，就像春天總會到來。
醫學院的第三年，歸晚開始實習。她在省城的醫院輪轉，見過生老病死，也見過人間冷暖。但每當夜深人靜，她總會想起山裡的草藥鋪，想起青禾在燈下批改作業的樣子。
窗臺上的野菊已經換了三茬，但始終有花在開。室友們都知道，那是她男朋友送的，雖然她從不承認。
”歸晚。”小林問，”你畢業會回去嗎？”
”會。”歸晚說，”那裡有等我的人。”
”值得嗎？”
”值得。”
第五年的夏天，歸晚畢業了。她拒絕了省城醫院的邀請，收拾行李準備回家。窗臺上的野菊已經長得很大，她小心地連根帶土挖出來，準備帶回山裡。
”你真要回去？”小林問。
”嗯。”歸晚笑，”有人在等我。”
”五年了，萬一...”
”不會。”歸晚搖頭，”他答應過我。”
那天傍晚，歸晚站在車站，手裡捧著那盆野菊。五年過去，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的山裡姑娘，但有些東西始終沒有變。
比如窗臺上的野菊，比如心裡的那個人。
班車發動時，歸晚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突然想起青禾在車站說的話：”我會像野菊一樣，年年都開一樣的花。”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野菊，輕輕笑了。
就像春天總會到來，就像愛永遠不會改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