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起時等你歸_第4章 秋收的約定
第4章 秋收的約定
山裡的秋天來得突然。前一天稻穗還是青黃的，轉眼就變成了沉甸甸的金色。許家的三畝稻田裡，稻浪翻滾的聲音像是大地在輕輕嘆息。
”今天割西邊那塊。”許大夫站在田埂上，手裡磨得發亮的鐮刀反射著晨光，”青禾，你行嗎？”
青禾捲起袖子，露出曬成小麥色的手臂：”試試。”
歸晚從屋裡出來，戴著頂舊草帽，帽簷下露出幾縷不聽話的頭髮。她遞給青禾一個竹筒水壺：”先喝水，等太陽高了會中暑。”
青禾接過水壺，發現竹筒上還刻著朵小小的野菊。他仰頭喝水時，歸晚的目光落在他滾動的喉結上，又迅速移開。
”你教書還行。”歸晚彎腰割下一束稻穗，聲音混在稻浪聲裡，”割稻子不一定比得過我。”
青禾笑了：”那比比？”
他們開始比賽。鐮刀劃過稻稈的聲音清脆利落，稻穗倒下時發出沙沙的響聲。歸晚的動作快而準，像是對這片稻田的每一株稻子都瞭如指掌。青禾漸漸跟不上節奏，卻不著急，反而放慢了動作。
”認輸啦？”歸晚直起腰，用草帽扇著風，臉頰因為勞作泛起紅暈。
青禾割完最後一束，直起身時腰有點酸：”你們山裡人，連割稻子都這麼兇。”
”那是。”歸晚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從小就在這田裡打滾。”
中午的太陽毒辣，許大夫讓他們去樹蔭下休息。歸晚從籃子裡拿出早上蒸的飯糰，裡面包著醃菜和鹹鴨蛋。青禾咬了一口，發現飯糰裡還混著野菊的清香。
”好吃嗎？”歸晚問，眼睛亮晶晶的。
青禾點頭：”你做的？”
”我娘以前教的。”歸晚的聲音低了些，”她說野菊清熱，夏天吃最好。”
午後，許大夫說要去鎮上交藥材，留下他們兩個繼續收割。太陽西斜時，稻田已經空了一大片，稻穗整齊地碼在田埂上。
”累嗎？”歸晚問，遞給青禾一條溼毛巾。
青禾擦著脖子上的汗：”比教書累。”
”但比教書真實。”歸晚彎腰捆著稻束，”至少你知道每一滴汗都去了哪裡。”
青禾看著她彎腰時露出的後頸，那裡有一塊小小的胎記，形狀像片楓葉。
”歸晚。”他突然叫她名字。
”嗯？”她沒抬頭，繼續捆著稻子。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歸晚的手停頓了一下：”什麼以後？”
”就是...”青禾的聲音有些發緊，”以後想做什麼？”
歸晚直起身，用草帽扇著風。遠處，夕陽把稻田染成了橘紅色。
”守著這片田。”她最終說，”守著草藥鋪，等我爹老了，給他養老。”
青禾沒說話，只是彎腰繼續捆稻子。稻穗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你呢？”歸晚突然問，”你會一直待在這嗎？”
青禾直起身，夕陽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不知道。”
”城裡多好啊。”歸晚的聲音輕得像片落葉，”有暖氣，有自來水，有...”
”但城裡沒有這樣的稻田。”青禾打斷她，”沒有這樣的夕陽，沒有...”
他沒有說完，但歸晚懂了。她的嘴角悄悄翹起來，像只偷到腥的貓。
晚上，他們把稻穗堆成垛。月光下的稻草垛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歸晚坐在最高的那個上面，晃著腿。
”小時候。”她說，”我娘總帶我來這裡看星星。她說，每一顆星星都是地上的人變的。”
青禾爬上去坐在她旁邊，稻草發出輕微的響聲。
”你相信嗎？”他問。
歸晚搖頭：”我爹說，人死了就是死了，變成泥土，變成稻子，變成明年春天的草藥。”
青禾仰頭看著星空。山裡的星星格外亮，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鑽在天幕上。
”我外婆說。”他輕聲道，”人死了會變成風，吹過他們愛過的地方。”
歸晚轉頭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呈現出一種琥珀色。
”那你外婆...”她問，”現在是不是在吹過我們？”
青禾沒回答，只是伸手碰了碰她垂在稻草上的髮梢。那縷頭髮在他指尖纏繞了一下，又輕輕滑開。
”歸晚。”他突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要一直留在這，你會覺得...”
”覺得什麼？”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覺得...好嗎？”
歸晚沒立即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月光下那雙手因為勞作變得粗糙，指甲縫裡還留著泥土的痕跡。
”山裡人講究實際。”她最終說，”你要是真想留，就得習慣沒自來水，沒暖氣，冬天要自己劈柴...”
”我可以學。”青禾打斷她，”就像學割稻子一樣。”
歸晚的嘴角翹得更高了：”那你得先學會分辨稗子和稻子，不然會餓肚子的。”
青禾笑了：”你教我？”
”看心情。”歸晚故作矜持，但眼裡的笑意藏不住。
他們就這樣坐在稻草垛上，看著月亮慢慢爬過天空。遠處，稻田裡傳來輕微的響聲，像是稻穗在夜裡偷偷交談。
”其實。”歸晚突然說，”我有時候也想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青禾轉頭看她，發現她說這話時，眼神飄得很遠。
”但這裡是我的根。”她繼續說，”就像這些稻子，拔起來就會死。”
”不會死的。”青禾輕聲道，”根會留在土裡，明年還會長出來。”
歸晚沒說話，只是輕輕靠在他肩上。稻草在他們身下發出輕微的響聲，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青禾。”她突然叫他名字，聲音輕得像片羽毛，”謝謝你今天幫忙。”
”謝什麼。”青禾的聲音也輕，”山裡人講究禮尚往來。”
歸晚輕輕笑出聲，那笑聲混在稻浪聲裡，像是最溫柔的夜曲。
”明年。”她說，”明年秋收，你還來嗎？”
青禾沒立即回答。他仰頭看著星空，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把這個山村當成了家。
”來。”他最終說，”只要你在。”
歸晚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那雙手因為勞作變得粗糙，卻溫暖而堅定。
月光下，他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其實。”歸晚突然說，”我爹今天去鎮上，是故意的。”
青禾轉頭看她。
”他說。”歸晚的聲音帶著笑意，”年輕人，該有自己的時間。”
青禾的耳根紅了。他想起許大夫臨走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爹...”他輕聲問，”不反對？”
”我爹說。”歸晚模仿著父親的語氣，”讀書人配採藥女，正好互補。”
青禾笑了，那笑聲混在稻浪聲裡，像是最溫柔的夜曲。
”歸晚。”他突然叫她名字，”明年秋收，我們一起收，好嗎？”
歸晚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月光下，她的側臉鍍了一層銀邊，美得不太真實。
他們就這樣坐在稻草垛上，看著月亮慢慢爬過天空。遠處，稻田裡傳來輕微的響聲，像是稻穗在夜裡偷偷交談。
”其實。”歸晚突然說，”我早就知道你會留下來。”
”什麼時候？”
”你第一次來草藥鋪那天。”歸晚的聲音帶著笑意，”你看野菊的眼神，和我爹看草藥一樣。”
青禾輕輕握住她的手：”那你呢？什麼時候知道...”
”你幫我修屋頂那天。”歸晚輕聲道，”你手都凍紫了，還說不冷。”
他們相視而笑，月光下的笑容像是被歲月溫柔以待。
遠處，稻田裡的稻穗輕輕搖曳，像是在為他們的約定作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