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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煙起時等你歸

作者:桂花更新:1個月前章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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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晨霧初遇

第1章 晨霧初遇

山裡的晨霧總是來得突然。許歸晚挎著竹籃,指尖還沾著夜露,就一頭撞進了這片白茫茫裡。她蹲下身,指腹擦過石縫間的野菊——那花瓣上還凝著昨夜的雨珠,像是誰偷偷藏起來的眼淚。

“這花能治咳,但性子太烈。”她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霧吞沒,“得像人心一樣,慢慢煨著才行。”

竹籃裡的草藥已經裝了半滿,露水打溼了她的布鞋。歸晚直起身時,聽見溪邊傳來窸窣聲。不是山雀,也不是野兔,是布鞋踩在溼泥上的那種遲疑——城裡人才會有的腳步聲。

陳青禾確實在遲疑。他站在及踝的溪水裡,褲管卷得亂七八糟,左手還攥著一張被水浸皺的地圖。三個月前,他帶著大學肄業證書和半箱書回到這個據說“需要老師”的山村,現在連小學在哪都找不到。

“喂。”霧中突然冒出的女聲嚇得他差點滑倒。

歸晚從霧裡走出來,像株剛被雨水洗過的藥草。她目光先落在青禾被溪水浸透的布鞋上,又掃過他懷裡那堆顯然不實用的精裝書。

“你要找小學?”她問,聲音帶著山裡人特有的清冽,“跟著這條溪走,看見老槐樹往左拐。”

青禾張了張嘴,他其實想問有沒有近路,但脫口而出的卻是:“你籃子裡的是白頭翁?”他認出那幾株毛茸茸的草藥,“治嗓子疼的。”

歸晚的指尖在籃柄上收緊了。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細皮嫩肉的城裡人會認得草藥。霧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隨著她眨眼的動作滾落下來。

“你是新來的老師?”她換了個問法,眼睛卻看向別處,“昨天我爹說村裡要來個教書的。”

“陳青禾。”他下意識伸出手,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溪水,又尷尬地縮回去,“叫我青禾就行。”

歸晚沒接話,只是用腳尖碾了碾地上的野菊。那花瓣立刻沁出淡青色的汁液,像是不經意洩露的心事。

“許歸晚。”她突然說,“歸是歸來的歸,晚是早晚的晚。”

這名字在霧裡轉了個圈,輕輕撞在青禾心口上。他後來才想起,那天他本該問路的,卻站在溪邊和陌生姑娘討論起草藥的性味——就像那些他讀過的詩裡寫的,“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你爹是許大夫?”青禾終於想起正事,“校長說讓我先找他拿教室鑰匙。”

歸晚點點頭,轉身時竹籃撞到了他的書箱。一本《楚辭》啪嗒掉進溪水裡,她彎腰去撿,髮梢掃過青禾的手背,帶著草藥特有的苦澀清香。

“溼了。”她遞還給他,指尖在書脊上停留了一瞬,“我們山裡潮,書要放在高處。”

青禾接過書,發現她指甲縫裡還嵌著野菊的碎屑。這雙手和城裡姑娘塗著指甲油的手完全不同——它們認識土地,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力,什麼時候該溫柔。

“謝謝。”他說,聲音莫名發緊,“我...我會注意的。”

歸晚已經走出兩步遠了,晨霧正在吞噬她的背影。她忽然回頭,霧氣在她唇邊化開:“老槐樹左邊第三家,門口有草藥香的。”

青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漸漸變成霧中的一個剪影。他低頭翻開那本《楚辭》,發現扉頁上不知何時沾了一粒野菊的種子,正倔強地卡在“路漫漫其修遠兮”的“漫”字上。

那天早晨,整個山村都浸在霧裡。許歸晚挎著半籃草藥往家走,發現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嚇人,像是揣了只活蹦亂跳的野兔。而陳青禾站在溪邊,把那顆野菊的種子夾進了書裡——他後來才意識到,這大概是他在這座山裡收下的第一份禮物。

老槐樹上的露水還在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像極了誰偷偷笑起來的動靜。

許家的草藥鋪在村東頭,三間瓦房,門口晾著成串的草藥。歸晚推門進去時,她爹正在碾藥,石臼裡的黃連發出苦澀的香味。

“遇到人了?”許大夫頭也不抬,手裡藥杵的節奏卻緩了一拍。

歸晚把竹籃放在案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籃柄:“新來的老師,在溪邊迷路了。”

“讀書人就是不一樣。”許大夫終於抬頭,目光落在女兒泛紅的耳尖上,“連問路都問得這麼...客氣。”

“爹!”歸晚轉身去整理草藥,背對著父親時嘴角卻悄悄翹起來。她想起青禾被溪水打溼的睫毛,想起他說話時不自覺推眼鏡的小動作——那雙手太乾淨了,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和村裡幹粗活的男人完全不同。

灶臺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歸晚掀開蓋子,白霧撲了她滿臉。是治風寒的老方子,陳皮、紫蘇、還有去年曬乾的野菊。她突然想到,那個看起來就很容易被山風吹病的城裡人,大概很需要這樣一罐藥。

“歸晚。”許大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把鑰匙給新來的老師送過去,他該收拾教室了。”

鑰匙躺在父親掌心,銅製的,帶著藥香的溫度。歸晚接過來時,聽見自己心跳又亂了節奏。

小學在村西頭,兩排青磚房,操場長滿了狗尾巴草。青禾站在教室門口,西裝褲上沾著泥點,正試圖用一根樹枝把門上的蜘蛛網挑下來。聽見腳步聲,他回頭,陽光正好穿過他身後的窗戶,給他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

“鑰匙。”歸晚把銅鑰匙遞給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我爹說...你可能需要幫手。”

青禾接過鑰匙,發現上面還沾著草藥屑。他低頭看她,發現歸晚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繡著朵小小的野菊。這姑娘好像和草藥長在了一起,連呼吸都帶著清苦的味道。

“會修桌子嗎?”他突然問,“有張講桌腿斷了。”

歸晚點點頭,從牆角撿起幾塊碎磚:“我們山裡人,什麼都得會一點。”

他們一起把講桌抬到院子裡,青禾按著斷腿處,歸晚找磚塊墊穩。陽光越來越烈,青禾的額頭沁出汗珠,歸晚從口袋裡掏出塊洗得發黃的手帕遞給他。

“擦擦吧。”她說,“城裡來的,不習慣這樣的太陽。”

青禾接過手帕,發現角落也繡著野菊。他突然意識到,這姑娘好像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了這些細枝末節裡——就像她籃子裡那些草藥,看起來普通,卻每一株都有它的用處。

“你為什麼回來?”歸晚突然問,手裡的磚塊一下一下敲著桌腿,“城裡不是更好嗎?”

青禾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遠處起伏的稻田上:“我外婆是這個村的人。她總說,山裡的孩子需要讀書,就像地裡的莊稼需要雨水。”

歸晚沒再追問,只是手上的動作更輕了些。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有個支教老師在這裡待過半年,教她認識了“當歸”兩個字——歸來,多麼奢侈的願望。

講桌修好時,已近正午。歸晚起身拍掉手上的土,發現青禾正看著她,眼神里有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謝謝。”他說,“我是說...今天。”

“山裡人講究禮尚往來。”歸晚轉身往門口走,聲音輕得像片落葉,“改天給我講講城裡的故事,就當還人情了。”

青禾站在原地,看著她背影消失在狗尾巴草叢裡。午後的蟬鳴突然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像他心裡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那天傍晚,青禾在教室的窗臺上發現了一小捆曬乾的野菊,用紅線仔細捆著,旁邊是張字條:“治嗓子,山裡早晚涼。”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樹枝在地上練過無數次才寫成的。

他把那捆野菊掛在床頭,夜裡山風吹動窗紙時,整個房間都是清苦又溫暖的味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