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起時等你歸_第3章 暴雨夜的燈
第3章 暴雨夜的燈
山裡的暴雨來得毫無預兆。陳青禾批改完最後一本作業，窗外的天已經黑得像潑了墨。雨點砸在瓦片上，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
他正準備吹滅煤油燈，突然聽見急促的敲門聲。
”陳老師！”是鐵蛋的聲音，帶著哭腔，”許姐姐家的屋頂塌了！”
青禾連傘都沒拿就衝進了雨裡。雨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衫，但他顧不上這些。草藥鋪的方向亮著微弱的燈光，在暴雨中像隨時會熄滅的螢火。
歸晚家的堂屋裡已經積了腳踝深的水。她正踩著凳子，試圖用臉盆接從屋頂漏下來的水。看見青禾進來，她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你來幹什麼？”
”屋頂哪塌了？”青禾的聲音被雨聲撕得七零八落。
”後屋。”歸晚指了指，”我爹去李叔家借梯子了。”
青禾二話不說捲起褲腿就往後屋走。漏水的地方比想象中嚴重，雨水順著房梁往下淌，在泥地上衝出幾道小溝。歸晚跟進來時，他正仰頭檢視破損的瓦片。
”你會修？”她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想到的依賴。
”會一點。”青禾脫下外套墊在積水裡，”我外婆家的屋頂年年漏。”
許大夫回來時，青禾已經爬上了梯子。老人手裡抱著一捆新瓦，看見青禾時明顯愣了一下。
”許叔，我來。”青禾接過瓦片，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您告訴我怎麼擺就行。”
歸晚站在梯子下面，仰頭看著青禾在雨中的身影。他的襯衫貼在身上，顯出肩胛骨的輪廓。雨水讓他的頭髮變得漆黑，襯得後頸那塊皮膚更加蒼白。
”往左一點。”她忍不住出聲，”對，就是那塊翹起來的瓦片旁邊。”
青禾低頭看她，雨水讓他的眼睛顯得格外亮。歸晚突然意識到，自己正穿著睡覺的棉布衫，頭髮散著，鞋子也沒穿好。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踩進了水窪裡。
”小心！”青禾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擔心。
修完屋頂已經是半夜。雨小了些，但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許大夫去廚房燒熱水，留下他們兩個在堂屋裡收拾殘局。
歸晚蹲在地上，用抹布吸積水。青禾接過她手裡的抹布，兩人的手指在溼漉漉的布料上碰了一下。
”我來。”他說，”你去換件衣服，都溼透了。”
歸晚這才注意到青禾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她咬了咬下唇：”你也溼了。”
”我沒事。”青禾笑了笑，但那笑容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蒼白，”習慣了。”
歸晚沒再爭辯，轉身進了裡屋。再出來時，她手裡拿著件男式的粗布衫：”我爹的，可能有點大。”
青禾接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腕，發現她在發抖。
”你冷嗎？”他問。
歸晚搖搖頭，卻打了個噴嚏。
許大夫端著薑湯進來時，看見兩個孩子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灘積水，卻誰也沒動。煤油燈的光在他們之間投下一片暖黃，照得歸晚臉上的水珠像碎了的星星。
”喝點熱的。”老人把碗遞給他們，”青禾今天別回去了，雨大路滑。”
青禾愣了一下：”這...不太方便吧？”
”有啥不方便的。”許大夫已經轉身去收拾客房，”後屋的床空著，就是小了點。”
歸晚低頭喝著薑湯，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青禾注意到她捧著碗的手指關節發白，顯然是冷的。
”你睡我房間。”她突然說，”我去和爹擠一擠。”
”不用...”
”我房間有窗。”歸晚打斷他，”後屋太悶，你睡不慣。”
青禾還想說什麼，歸晚已經站起來：”我去給你拿被子。”
她的房間很小，但收拾得很整齊。床頭擺著個小書架，上面全是線裝書和曬乾的草藥。青禾的目光落在床頭的一本書上——《本草綱目》，書頁間夾著朵乾枯的野菊。
”這是我外婆的。”歸晚注意到他的視線，”她臨終前給我的。”
青禾輕輕碰了碰那朵野菊：”你外婆...很了不起。”
歸晚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說山裡的草藥能治百病，就是治不了想離開的心。”
煤油燈的光在他們之間投下一片暖黃。青禾突然發現歸晚的眼睛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琥珀色，像是陳年的蜂蜜。
”你想離開嗎？”他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歸晚沒立即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湧進來。
”小時候想過。”她最終說，”想去看看山外的世界。但現在...”
她沒說完，但青禾懂了。父親年紀大了，草藥鋪需要人，這個山村雖然貧瘠，卻是她全部的世界。
”你呢？”歸晚突然轉身，”你為什麼會回來？”
青禾坐在床沿，手指摩挲著粗糙的床單：”我外婆是這個村的人。她總說，山裡的孩子需要讀書，就像地裡的莊稼需要雨水。”
”這不是全部的原因吧？”
青禾抬頭看她，發現歸晚的眼神出奇地平靜。他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其實比誰都看得清楚。
”我...”他深吸一口氣，”我在城裡教書的時候，有個學生因為家裡窮輟學了。她走的那天，給了我一本她最喜歡的書，說’老師，山裡的孩子也需要讀書’。”
歸晚沒說話，只是走過來，輕輕坐在他旁邊。煤油燈的光在他們之間投下一片暖黃，照得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那本書呢？”她問。
”在我箱子裡。”青禾的聲音有些啞，”是《小王子》。”
歸晚突然笑了：”我外婆也有一本，不過是手抄的。她說，所有的大人都曾經是小孩，只是他們忘記了。”
青禾轉頭看她，發現歸晚笑起來時左邊臉頰有個小小的酒窩。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酒窩。
歸晚沒動，只是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歸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片羽毛，”謝謝你今晚收留我。”
”謝什麼。”歸晚的聲音也輕，”山裡人講究禮尚往來。”
他們就這樣並排坐著，聽著窗外的雨聲。煤油燈的光在他們之間投下一片暖黃，照得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睡吧。”歸晚最終站起來，”明天還要早起。”
青禾目送她走到門口，突然叫住她：”歸晚。”
她回頭，燈光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
”晚安。”他說。
歸晚的嘴角悄悄翹起來：”晚安。”
門關上的瞬間，青禾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笑。他躺進歸晚的床，枕頭上全是草藥和陽光混合的味道。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但煤油燈還亮著，投下一片暖黃的光。
他伸手碰了碰床頭那朵乾枯的野菊，突然想起歸晚說”治不了想離開的心”時的眼神。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山裡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青禾把臉埋進枕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裡面全是歸晚的味道——草藥、陽光、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