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起時等你歸_第5章 冬日裡的信
第5章 冬日裡的信
山裡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第一場雪落下時，青禾收到了那封信。
信是從城裡寄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某知名私立學校的校徽。青禾在教室裡拆開信，裡面的內容讓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陳老師親啟：
經校董事會研究決定，特聘請您擔任我校初中部語文教師，年薪十五萬元，提供住宿及各項福利...
十五萬。青禾盯著這個數字，想起自己現在的月薪八百元，還要靠家裡補貼。信紙在他手裡變得沉重，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陳老師！”鐵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許姐姐找你。”
歸晚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提著個食盒，鼻尖凍得通紅。看見青禾手裡的信，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爹燉了羊肉湯。”她把食盒放在講臺上，”說冬天要補補。”
青禾把信隨手塞進抽屜，但歸晚已經看見了信封上的校徽。
”城裡的信？”她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嗯。”青禾接過食盒，”學校的事。”
歸晚沒再問，只是幫他盛湯。羊肉的香味很快充滿了整個教室，但青禾卻覺得食不知味。
”好喝嗎？”歸晚問，眼睛卻看著窗外飄落的雪。
”好喝。”青禾放下碗，”你...最近好嗎？”
”挺好的。”歸晚笑了笑，”我爹說，冬天草藥生意好，讓我多備些。”
他們都沒提那封信，但它像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兩人之間。
晚上，青禾在煤油燈下寫回信。他寫了三次，又撕了三次。最終，他只在信紙上寫了一句話：”謝謝貴校厚愛，容我再考慮考慮。”
信寄出去的那天，雪下得更大了。青禾踩著積雪去草藥鋪，發現歸晚正在門口掃雪。
”我來。”他接過掃帚，”這麼冷的天，怎麼不戴手套？”
歸晚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整理藥材。青禾發現她今天格外沉默，連平時最愛問的”這是什麼草藥”都沒問。
”歸晚。”青禾終於開口，”那封信...”
”你不用解釋。”歸晚打斷他，”人往高處走，很正常。”
青禾的掃帚停在半空：”我不是...”
”我知道。”歸晚的聲音很輕，”十五萬，夠你家裡換個大房子了。”
青禾放下掃帚，走到她面前：”你看著我。”
歸晚沒抬頭，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藥櫃的邊緣。
”看著我。”青禾又說了一遍。
歸晚終於抬頭，青禾這才發現她眼圈發紅。
”我沒說要走。”青禾的聲音發緊，”我只是...需要考慮。”
”考慮什麼？”歸晚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想到的尖銳，”考慮怎麼告訴我？考慮怎麼不傷害我的自尊心？”
青禾啞口無言。他確實在考慮這些，但此刻說出來，卻顯得如此蒼白。
”我爹說。”歸晚深吸一口氣，”你們讀書人，心都野。今天能為了理想留下，明天就能為了更好的生活離開。”
”我不是你爹說的那種人。”
”那你是什麼人？”歸晚終於直視他的眼睛，”一個放棄高薪來山裡教書的聖人？還是一個暫時逃避現實的懦夫？”
青禾被這句話刺痛了。他確實在逃避——逃避城裡那個讓他失望的教育系統，逃避母親失望的眼神，逃避自己一事無成的現實。
”我只是...”他的聲音有些啞，”想找到值得做的事。”
”教書不值得嗎？”歸晚問，”還是教我們這些山裡孩子不值得？”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歸晚的聲音輕得像片雪花，”我只知道，十五萬夠你家裡過很好的生活，夠你母親不再為你擔心，夠你...”
她突然說不下去了，轉身進了裡屋。
青禾站在草藥鋪門口，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積了一層。他想起第一次來草藥鋪時，歸晚也是這樣轉身離開，但這次，他知道她不會很快回來。
那天晚上，青禾在教室裡待到很晚。煤油燈的光在牆上投下他孤獨的影子，他想起歸晚說”心都野”時的眼神，想起她轉身時微微發抖的肩膀。
他翻出那封未寄出的回信，又看了一遍。十五萬，確實能解決很多問題——母親的醫藥費，家裡的房貸，甚至能讓他重新在城裡站穩腳跟。
但代價是什麼？
青禾走到窗前，看著遠處草藥鋪的燈光。那盞燈總是亮到很晚，歸晚和她父親常常在燈下整理藥材，低聲交談。有時候，他能看見歸晚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安靜而專注。
第二天，青禾起得很早。他踩著積雪去草藥鋪，發現歸晚正在門口晾藥材。
”我想和你談談。”他說。
歸晚沒抬頭：”談什麼？”
”談談我們。”
歸晚的手停頓了一下：”我們有什麼好談的？”
”有。”青禾走到她面前，”談談你為什麼生氣，談談我為什麼猶豫。”
歸晚終於抬頭，她的眼睛在雪地裡顯得格外黑。
”我不是生氣。”她輕聲說，”我只是...害怕。”
”怕什麼？”
”怕你走。”歸晚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怕你像其他人一樣，來了又走。”
青禾的心突然揪緊了。他想起村裡那些支教老師，最長的待了兩年，最短的只待了三個月。
”我不是他們。”
”我知道。”歸晚苦笑，”但十五萬...不是小數目。”
青禾深吸一口氣：”如果我留下，你會...”
”我會怎樣？”歸晚打斷他，”我會感激涕零？會覺得欠你一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歸晚的聲音突然提高，”意思是你留下是為了我？為了這個破山村？為了這些永遠考不出去的孩子？”
青禾啞口無言。他確實想過這些，但此刻說出來，卻顯得如此自私。
”我只是...”他的聲音有些啞，”想找到值得做的事。”
”找到了嗎？”歸晚問。
青禾看著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找到了——在歸晚教他辨認草藥時，在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裡，在這個雖然貧瘠卻充滿人情味的山村。
”找到了。”他輕聲說。
歸晚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整理藥材。但青禾看見，她的嘴角悄悄翹了起來。
”那封信。”青禾最終說，”我回絕了。”
歸晚的手停頓了一下：”什麼時候？”
”昨天。”青禾的聲音很輕，”在你生氣之前。”
歸晚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為什麼？”
青禾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碰她凍得通紅的手指：”因為這裡有值得留下的理由。”
歸晚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雪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很快就融化了。
”我爹說。”歸晚輕聲道，”真正的讀書人，不是看他能賺多少錢，而是看他能改變多少人的命運。”
青禾笑了：”你爹比我有智慧。”
”我爹還說。”歸晚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這種傻子，錯過了就再也遇不到了。”
青禾輕輕把她拉進懷裡：”那你呢？你覺得我是傻子嗎？”
歸晚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是，大傻子。”
雪還在下，但青禾覺得心裡暖洋洋的。他想起第一次來草藥鋪時，歸晚也是這樣靠在他肩上，但這次，他知道她不會很快離開。
”歸晚。”他輕聲叫她名字，”以後每個冬天，我都陪你收草藥，好嗎？”
歸晚在他懷裡輕輕點頭：”好。”
雪落在他們身上，很快就積了一層。但此刻，他們誰都不想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