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臉鋪:半夜人皮_第6章 娘
「娘,」她低聲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讓我恨,我恨了。你讓我報仇,我報了。你讓我變成鬼......我也變了。」
「可現在他們告訴我,恨錯了,仇報錯了,鬼也當錯了。」
「那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她抬起頭,看著罐中懸浮的那張臉,眼神溫柔得像在看一個嬰兒:「娘,我回不去了。你也回不去了。」
她毫無預兆地動了。
不是撲向我,而是撲向工作臺,抓起那把鋒利的解剖剪,卻不是刺向我,也不是刺向自己。
她一剪子,捅進了自己臉上那張偽裝的人皮。
「嗤——」
像是戳破了一個水袋。
那張光潔、年輕、她精心養護了二十年的臉皮,瞬間塌陷、皺縮,從她真實的臉上剝離下來。
底下露出一張五十多歲、佈滿瘢痕和陳舊燒傷的臉——這才是她自己的臉。
她跪倒在地,沒有慘叫,只是用剪刀瘋狂地劃、割、撕,把臉上那張偽裝的人皮切成碎片。
「不要了......不要了......」她一邊割一邊喃喃,像在哄孩子,「娘,你的臉我不配用......我還給你......」
我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的碎片,看著她??肉模糊的真實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線......」她抬起頭,血和淚在滿是瘢痕的臉上混成一片,眼神渙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迴光返照般的清醒。
「葉明美身上的主控線......在心口下一寸......用你的閻王針,從膻中穴斜刺入,三分深......能斷......」
她咳出一口血,黑色的絲線在血沫中蠕動,卻咧開一個近乎天真的笑:
「你去救她......然後告訴她......她這條命,是我賞的。」
「我要她活著......每天照鏡子的時候,摸到脖子上那個疤的時候,半夜心悸驚醒的時候......都得想起來,她的命,是從我手指縫裡漏出去的。
」
「我要她餘生的每一口氣......都帶著我孃的血味兒。」
她重重喘了口氣,瞳孔開始放大:
「快去吧......她時間不多了......別讓我的『賞』,落了空......」
說完,她向前撲倒,不動了。
我蹲下身,探她鼻息——還有一絲微弱的氣,但已散亂不堪。
我拿出手機,撥通周凜的通訊器。
「葉明美,心口下一寸,膻中穴斜刺入三分。快。」
掛掉電話,我看著地上那個破碎的女人,看著滿室的魂臉罐子,看著那封被扔在地上的信。
五十年的咒怨,三張人皮的獻祭,一場建立在謊言上的復仇。
今夜, 終於了結。
終章
三天後, 醫院訊息。
醫生從葉明美心脈附近, 取出了三十七根已開始溶解的黑色絲線。再晚十五分鐘,必死無疑。
聽說她再也不照鏡子, 所有反光的東西都蒙上了布。
周凜給了我一份檔案影印件。
柳如煙在「借面」事件後, 身體迅速衰敗,變得畏光、神經質, 全身皮膚潰爛。
1975 年死於海外, 死狀悽慘。
借來的,終究要還。連本帶利。
吳小芳的遺體火化了,和她母親那張破碎的臉皮一起。
劉翠蘭沒有親人, 後事司裡處理了。
蘇曉和葉琳的家人,領回了遺容。
案子對外通報是模仿作案的精神病患者。
有些真相,太過黑暗,不必公之於眾。
林素雲的「屍??」始終沒有找到。詭聞司在她的「自盡現場」發現了微量的麻醉劑成分, 案件被重新定義為「疑似他刀」,但線索已斷,成了懸案。
我回到絞臉鋪,將奶奶的手札、那封密信、吳明月的頂針、閻王針和啞線, 所有關於禁術的記載,全部鎖回樟木箱。
最後拿出來的是那張奶奶和吳明月的合影。
兩個年輕女子並肩而笑,眼中是對手藝純粹的熱愛, 沒有一絲陰霾。
照片背面,奶奶清秀的字跡寫著:
【手藝本無垢, 人心自分明。線可開面, 亦可絞魂。慎之,重之。】
我輕輕摩挲照片,將它放在手札首?, 然後合上了箱蓋。
「咔噠。」
銅鎖釦上, 將五十年的恩怨封存。
我重新開了鋪子, 但生意淡了。
老巷開始流傳, 說陳師傅手藝太邪, 沾了不乾淨的東西。
偶爾有膽大的熟客來, 也只敢做最簡單的淨面。
周凜來過一次, 站在門口沒進。他說:「林素雲的案子,暫時掛起來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吳小芳死了, 但林素雲是死是活,臉在哪兒,成了永遠的謎。
有天深夜,我夢見師姐。
她站在昏暗裡,臉上一片模糊,看不清五官。嘴巴一張一合, 沒有聲音。
我驚醒,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在鋪子?縫下,發現了一小縷用紅繩繫著的?發。
是我的頭髮。
可那紅繩的打法, 是師姐林素雲才會的【同心扣】。
我把它扔進爐子燒了。
火光裡,繩子蜷縮, 像一條垂死掙扎的蛇。
有些線,你以為燒了。
可灰燼燙手,再也洗不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