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宮鎖凝眸_第十章 這是新做的桂花糕
「這是新做的桂花糕,四皇子喜歡便拿去嚐嚐。」
他伸出白皙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桂花糕,「甫昭只要一個,謝謝宜妃娘娘。」他的笑容天真可愛,眼裡像是藏了星星。我一怔,竟是想起瑞安,若瑞安還在,也該與他一般大了。
夜裡聽聞順妃發了一通脾氣,將四皇子身邊的婢女齊齊罰了一回。想來是為了白日里的事。四皇子是順妃唯一的孩子,雖說是個痴兒,也是她捧在心尖尖上的寶貝,生怕有個好歹。細細想來,我今日給他桂花糕也有些不妥,順妃與我不和,我此舉少不得落人口實。
罷了,反正往後與四皇子也無交集。
中秋時,宮裡請了戲班子搭臺唱戲,唱的是那前世今生,嘆的是那雙世情緣。
後來皇上問我,「若有來世,你當如何?」
「若有來世,臣妾只願嫁作尋常人婦,柴米油鹽,兒孫滿堂。」
他許久不說話,終是嘆口氣,擁我入懷。
豆兒如今快十二歲,是條老狗了,臉上的毛髮變得花白,不大愛動,成日里躺在院中曬太陽。我擔心它會無趣,便常抱它去蓮湖看魚,它極高興,每回都趴在湖邊看許久,偶爾還要跑上兩圈。
那日天氣晴好,日頭大得很,我抱豆兒去蓮湖消暑。它趴在湖邊,一雙爪子往水裡扒拉著,蕩起圈圈漣漪。有幾隻蝴蝶在它頭上盤旋兩圈,它來了興致,追著蝴蝶跑到不遠處的花叢裡,我讓人看好它,走到湖邊亭子裡吃吃瓜果,吹吹涼風。
豆兒大概累了,沒多久又朝亭子裡走來,待走近了,我才看到它嘴裡銜著什麼東西。豆兒走到我跟前,將嘴裡的東西輕輕吐在我腳邊,邀功似的搖著尾巴。
是枚玉墜,成色普通,但勝在精緻玲瓏。玉墜上的紅繩顏色暗淡,頗有些老舊,但那墜子仍舊色澤瑩潤,完好無暇,想必主人十分愛惜。如今遺落在此處,失主定是焦急萬分。
那墜子上頭還刻著個「瑾」字,不知是不是失主之名。
正要吩咐玉兒去尋一尋失主,一聲驚叫打斷了我。
「宜妃!」
我轉頭看去,是順妃。
她失了往日的儀態,幾乎是跑到我面前,指著我手上的墜子,一臉焦急道:「這墜子是我的,宜妃可否還給我?」
我瞧著她的模樣,倒不似作假,便遞給她。她接過去,緊緊攥在手心裡,鬆了口氣。隨後對我道聲謝,帶著一眾宮婢匆匆離去。
也不知那墜子是什麼寶貝,得順妃那般看重。那「瑾」字,也不知是何意……
四皇子又到我宮裡來了。
我瞧著那柱子後頭畏畏縮縮的小腦袋,無奈地嘆口氣,喚他,「四皇子,過來吧。」
他從柱子後頭顛顛地跑過來,離得近了,又放慢步子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乖巧地喊一聲,「宜妃娘娘。」
我拉他坐下,將削好皮的蘋果遞給他,「四皇子課業做完了?」
他點點頭,笑起來,頗有些得意,「都做完了,甫昭今日新學了一首詩,先生還誇甫昭聰明呢!」
怕我不信,他極流利地背出來。我失笑,誇他,「四皇子背得真好。」
他黑亮的眼睛閃著光彩,有些羞澀地笑起來。突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掏出個小物件遞給我,「甫昭今日編了兩隻蛐蛐,給母妃一個,宜妃娘娘一個。」
那草編的蛐蛐小小的一隻,可愛得緊。我心頭一暖,小心收好,「謝謝四皇子,本宮很喜歡。」
他的笑容更甚,比這陽光還燦爛。
自上回偶遇後,四皇子便隔段時間就跑到鹹福宮來找我。最初我還會差人送他回去,後來便由著他了。他每回都是瞞著順妃偷偷來,吃些零嘴,與豆兒玩鬧一會兒就乖乖回宮。
豆兒很喜歡他,每次見他都要粘著,尾巴搖個不停,倒給我這鹹福宮,增了許多生氣。慢慢地,我竟開始盼著他來了。
起初我問他為何來此,他說我宮裡的桂花糕好吃,後來才偷偷告訴我,「宜妃娘娘是個好人,甫昭喜歡娘娘,母妃不許甫昭來,甫昭便偷偷來,母妃不知便不生氣了。」
他說:「只有母妃和宜妃娘娘待甫昭最好,別人都說甫昭傻,都不和甫昭玩。可是甫昭一點兒也不傻,甫昭會背好多好多詩呢。」
我心中酸澀,又夾雜著一絲難言的欣慰。上天奪走了他的一些東西,又賦予了他一顆不染纖塵的心。而這樣純真的心靈,比任何東西都來得寶貴。
「嗯,甫昭才不傻,甫昭比任何人都聰明。」
他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純真而美好。
皇上近日忙得很。三個月前匈奴舉兵攻打邊境,造成了不小的暴亂,幸得鎮遠將軍領兵相抵,逼得匈奴連連敗退,最後不得不投了降書,俯首稱臣。
匈奴與我朝常年戰事不斷,經此一役,短時間內都無力再犯。鎮遠將軍立了大功,皇上喜極,一道聖旨命鎮遠將軍班師回朝,領功受賞。
要說這鎮遠將軍,倒是個奇人。聽聞他十七歲參軍,從一介小兵一步步成長為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戍守邊疆十餘載,從未回朝。如今重回皇城,卻是新鮮了。
四皇子近日來得勤,也不怕順妃曉得。我問為何,他說順妃不知在忙些什麼,無暇顧及他。
正值秋末,後宮事務頗多,如今順妃代皇后娘娘打理六宮,有得忙的。
鎮遠將軍回朝那日下了場小雪,皇上特意為他設宴接風洗塵。
晚上的大宴后妃不必出席,我便去惠妃宮中下了幾盤棋。回宮時突然來了興致,偏要走小路賞那雪景。
走到假山旁,隱約聽見有談話聲。非禮勿聽,我本想掉頭離開,一個突然拔高的聲音讓我生生頓住腳步。
「你偏要如此絕情嗎?」是順妃的聲音,淒涼無比,像含著莫大的傷痛。
樹林掩映中,順妃與一名男子相對而立。他們皆側對著我,看不清那男子的臉,只那身型高大魁梧,身上穿著武將的官服。
「十四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順妃嗓音有幾分顫抖,一隻手輕輕拉住男子的衣袖。
那男子退後一步,甩開她的手,「娘娘自重。臣不敢怨恨娘娘。」
順妃呆了一瞬,突然輕笑出聲,「你還是怪我…… 是我錯了,是我辜負了你…… 我被榮華富貴遮了眼,蒙了心……」
男子的手緊緊握起,又鬆開,沒有一絲動容的開口:「過去了便過去了,娘娘還是忘了吧。」
順妃愣在原地,流出淚來,怔怔道:「忘?你忘了嗎?如何能忘?」忽而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慌忙擦乾眼角的淚痕,綻出一個笑,「好,我聽你的…… 那麼,阿瑾哥,你往後…… 往後不要再躲著我了好不好?你躲了我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