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宮鎖凝眸_第二章 朕似乎來得不是時候
「朕似乎來得不是時候。」他帶著一絲笑意,制止了我要行禮的動作,扶我倚在床頭。
我還未說話,他便伸手探我額頭,「唔…… 不燒了。」
風雪裡走了一遭,他的手仍是暖的,這絲暖意似有了生氣,連著額頭,直直躥進我的心裡。連累我的心突突地跳,覺得臉頰又燒了起來。
「託皇上的福,妾身好多了。」我不敢看他,錦被下的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睡意早已煙消雲散,我只覺手足無措。
「昨夜你燒得糊塗,拉著朕的手哭著喚阿爹阿孃。」
我猛地抬起頭,怕他治我一個大不敬之罪。然而他的表情溫和,絲毫不見惱怒。
他又說我昨夜哭了許久,問我是不是受了委屈,我心中確實委屈,卻是萬萬不敢說的,便搖搖頭。他也不再多問。
皇上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臨走前說下次再來看我,我兀自在榻上坐了許久。
玉兒和翠兒將我照料得很好,皇上也每天打發太醫為我診脈,不多久我便痊癒了。只是我身子弱,在雪地裡跪了許久,到底落下了病根,受不得寒,不然膝蓋便鑽心得疼。
少不得提一嘴,自我受風寒以來,宮中的吃穿用度一應提高了不少,甚至比初入宮時好了許多。司衣局也給我裁了幾身漂亮衣裳。
過了兩天,皇上傳我去御花園賞梅。我雖心有忐忑,卻也不似先前那般怕他。
梅花開得正好,散發著冷冽的香氣。我駐足在一株梅樹下,抬頭看那枝上的花朵,幽香沁人,沾染了些白雪,煞是可愛。
皇上見我歡喜,伸出手要去折那花枝,我連忙攔住他,他不解,我和他說:「我喜歡這梅花,見它傲立風雪,只是看一眼,便覺得十分歡喜。」
他不說話,卻是笑得十分開懷。
有雪花零零落落飄下來,他解開身上的大氅,為我披上。他的衣裳極大,將我整個人罩住,兜帽蓋住了我的眼睛,模糊了視線。
我將帽子往上撥弄,露出一雙眼,唇上竟倏忽落下一吻,變得清晰的視線中,是他深邃的眉眼。
溫軟的觸感使我忍不住戰慄,下一秒一雙大手將我緊緊攬入懷中,久久才鬆開。他早已屏退眾人,我仍羞窘難當,將頭埋進他的胸膛,不肯出來。
那一晚皇上宿在我的宮中。
第二日,我晉為昭儀。
皇上給了許多賞賜,又許我親自挑了些宮人,宮人們皆是畢恭畢敬的模樣。
破天荒,我的院裡來了客人,是與我同在鹹福宮的安嬪。鹹福宮的主位本是康妃娘娘,後來康妃犯了罪,在冷宮自縊了。自那以後,鹹福宮的主位就一直空著。這事發生在我入宮之前,我並未見過康妃娘娘,聽說是個心高氣傲的人,這樣的人竟會選擇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實在令人唏噓不已。
我進宮以來極少與其他妃嬪打交道,與安嬪也從未有過來往,從前碰見了,也是我行個禮,她看也不看一眼。今日竟是一口一個妹妹,叫得我發怵。
安嬪來我院裡似是隻為閒談,照拂一下我,隱約提到皇上賞給僖嬪娘娘一對南海珍珠耳墜,圓潤飽滿,甚是珍貴。我有些不明所以,她笑笑,又說了兩句其他的便告辭了。
第二日,我帶著豆兒去碧水塘邊餵魚,隔得遠遠的便見到僖嬪和安嬪一行人,我怕招惹事端,抱起豆兒打算避開她們,卻被安嬪叫住。
惹不起,竟連躲也躲不起。
罷了,我只得迎面走過去,向她們行禮。我以為僖嬪會刁難於我,她卻只冷冷瞥我一眼,並不說話,她的珍珠耳墜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好看得緊。安嬪與我閒話了幾句,便和僖嬪一同離開了。
我心裡不安,她們離開後我也帶著宮人回了鹹福宮。
未時,僖嬪一行人踏入了我的院子,我還未行禮便見她指著我吩咐宮人,「給本宮拿下!」
立刻有兩個嬤嬤上來將我擒住,僖嬪一個手勢便有三個婢女進了我的寢屋。玉兒和翠兒上前想要護我,被人推在地上跪著。
「娘娘這是為何?」我心中愈發不安,有些恐慌。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她冷冷一笑,眼中閃著精光。
先前進我寢屋的婢女走出來,手中捧著一對珍珠耳墜。這時安嬪聞訊趕來,見了婢女手中的東西,驚訝地瞪大眼,「這不是皇上賜給僖嬪妹妹的南海珍珠嗎?怎麼……」隨即看向我,滿臉嫌惡,「本宮不過閒談時與昭儀妹妹提起過此物,你竟是將它偷了過來!」
「不!我沒有偷!」我急著辯解,心中極為恐慌。
「今日本宮在碧水塘碰見你,轉眼這墜子便不見了,如今在你房中找出,你還有什麼話可說!」僖嬪咄咄逼人,眼中露出的兇光令我渾身一顫。
我看著僖嬪和安嬪臉上那不懷好意的笑,終是明白過來,今日這出戲是她們早就排好的,就等著我自投羅網。縱然我真的沒偷,也說不清。
可是,我沒做過的事,如何承認?
「我沒偷。」我昂著頭第一次直視僖嬪的目光。
「啪!」我的頭被扇到偏過去,嘴裡一股腥甜。
「以下犯上,看來本宮該好好教你規矩了。」僖嬪一揮手,擒著我的嬤嬤往我膝窩踹了一腳,我跪倒在地。
「汪!汪!汪!」豆兒不知從哪裡竄出來,一口咬住一個嬤嬤的褲腳撕扯,她一腳踹過去,豆兒飛出老遠。立刻有小公公持著棍子打在豆兒的身上,豆兒的慘叫聲迴盪在我腦中,我湧出淚來,掙開嬤嬤的手撲在豆兒身上,棍子便落在我背上,痛得我肝膽俱裂。
公公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玉兒和翠兒撲過來要攔住他,也被打倒在地,她們便將我護住,棍子打在她們身上,發出一陣悶響。
看夠了戲,僖嬪擺擺手讓公公停下,走過來蹲在我面前,一手挑起我的下巴,一手在我臉頰上重重拍了幾下,「一條賤命。」
「嘖……」她又皺了眉,似是碰了什麼髒東西,嫌惡地甩開我的臉,拿絹子擦擦手,扔在我臉上。
安嬪嗤笑一聲,理了理頭上的珠釵,「罷了,昭儀妹妹雖是犯了大錯,但念在初入宮不懂規矩的份上,僖嬪妹妹就饒了她,莫要宣揚出去,省得壞了昭儀的名聲。」又看向我,「想必昭儀妹妹已經知錯了,便好好反省吧,莫白費了姐姐一番苦心吶。」她挑起眉,眼中盡是威脅。
那一行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邊上早已嚇呆的宮人這才上前扶我起來,牽動了身上的傷,骨頭似要散架。
傷在背上,我瞧不見,聽服侍我的婢女講,背上有一小片淤青,有些腫。
玉兒和翠兒的傷比我重得多,都是一大片青紫的傷痕,好在未傷及筋骨,豆兒也只受了點兒輕傷,倒是被嚇得狠了,我將它抱在懷中許久才沉沉睡去。
安嬪威脅我不能將此事宣揚出去,因而連太醫都無法傳喚,只能遣人去太醫署討了些藥膏。
我曾天真的以為只要安分守己,便可得一方清靜。萬萬想不到這後宮竟如此險惡,因我人微言輕,便要遭人踐踏,受人汙衊。而我,連為自己申冤都做不到。縱是驚動了皇上,他也不會為了我一小小昭儀去尋那可笑的真相,說不準,那時我的下場更慘。她們自然不會主動將這事鬧大,否則或許給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打落牙齒和血吞,我人生第一次,嚐到了恨的滋味。我恨安嬪僖嬪,也恨我自己。我想家,我想阿爹阿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