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宮鎖凝眸_第四章 朕來看看你

「朕來看看你。」他這樣說,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愣愣地看著他。

他嘆口氣,溫柔地撫上我的發,「你與去年初入宮時相比變了許多。」

我挑挑眉,不置可否,對他道:「皇上也變了許多。」

瞧了眼他的神色,又道:「從前嬪妾看皇上,只覺得威嚴無比,讓人不敢靠近,只怕一個不小心惹惱了皇上。如今再看,卻是溫和親近了許多。」

他笑著用手指輕輕刮我的鼻樑,「看來的確變了許多。」

我滿不在意地問他,「這樣說,皇上是希望嬪妾如從前一般?」

他卻是收起臉上的笑容,手掌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神情認真,「你從前那般怕朕,朕便希望你能如現在這樣與朕嬉笑逗鬧。朕是你的夫,在這宮中,有朕護你。」

我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眼中一陣溫熱,我埋進他的懷中,笑道:「皇上不要嫌棄嬪妾不知規矩才好。」他沒說話,將我擁得更緊。

夜裡,情到濃時,他俯在我頸邊耳語,「你可知朕最喜你何處?」

我搖頭,他道:「朕最喜你天真爛漫,善良仁愛。」

「當朕見你在御花園救下豆兒時,朕便想著,朕一定要護你。」

寅時,我服侍他去上朝後照例等著那一碗避子湯,片刻後那宮人卻是送進來一碗銀耳蓮子羹,恭敬地對我行了一禮,「恭喜娘娘了。」

我捧著那碗蓮子羹,呆坐片刻,終是笑了出來。

皇上昨晚說我在御花園救豆兒時他正好看見了,宮中鮮少有人會管一隻狗的死活,他珍惜我的善心,便有了後來的一夜恩澤。如此,我倒是要感謝豆兒了,若不是那日碰巧救了它,如今我還不知道會是何種處境。緣分果真妙不可言。

五月二十,宮中的鈴蘭開了花,皇上命人送了幾盆來,我十分歡喜。因著鈴蘭怕熱,我便將它們都移到了屋子裡,時常給它們澆水。

安嬪倒是又來過一回。我是不願再與她有來往的,卻也不能將她趕出去,客客氣氣地招待她。她竟是一副後悔的模樣,說當初不該錯怪於我,淨是些勞什子話。

我不願與她糾纏,只說一切只是誤會一場,叫她不必放在心上。

她又扯了半天閒話才離去。我始終溫順謙恭,這世上又不只她一人會作戲,如今我雖升了嬪,到底還是矮她一頭,不宜撕破臉皮。

皇上已許久不去她那裡,我有幸得皇上恩寵,她大概是慌了,這才來向我示好試探。我的本意是在這深宮之中站穩腳跟好好活下去,不欲與她們耍心機。從前的種種我懶得去追究,今後不來招惹我便是。但若有人要招惹我,我也不會如從前那般好拿捏。

天氣愈發熱了,我命人打些井水泡果子吃,倒也有幾分解暑。有時皇上過來,碰上我吃果子,也能分得幾個嚐嚐。

我貪涼,吃冰果子還不夠,又尋了個葫蘆來,灌滿冰涼的井水,成天抱在懷裡,晚上睡覺也要摟著。一來二去,竟是小病了一場。因此還捱了皇上一頓訓斥,勒令我晚上睡覺不許抱著水葫蘆。

我平日裡極少出鹹福宮,那一日心血來潮帶著豆兒去蓮青湖上的亭子裡乘涼,果子還沒吃兩口,竟是又碰上了僖嬪。我實在不願與她對上,起身欲走,可我還未邁出步子便見她筆直朝亭子走來,心中好氣又好笑。

如今僖嬪懷有龍種,母憑子貴,氣焰更為囂張。我避無可避,只得俯身行禮。豆兒見了她,嗚嗚叫了兩聲,躲到我身後。

「宜嬪好興致啊,這亭子甚是舒爽,喲,這果子看著也是分外可人呢。」她隨手拿起盤中的果子,把玩了兩下,又隨手丟在桌子上,拿帕子擦擦手。

我直起身,只想快些脫身,「既然娘娘喜歡這亭子,嬪妾就不打擾娘娘雅興了。嬪妾告退。」作勢欲走,卻又被她叫住。

「本宮讓你起來了嗎?」她語氣陡然一轉,毫不掩飾的不悅。我只得又俯下身,請她恕罪。

她染著紅色蔻丹的指甲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說著羞辱我的話,「即便你升了嬪又如何,在本宮面前不過一條可憐蟲而已。記住自己的身份,永遠都別妄想與本宮平起平坐!」

我仍低著頭,不說話。她又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來,在我面前站定,冷不丁一腳朝豆兒踩下,豆兒受了驚,反口咬住她的裙襬,扯下一片碎步。我忙將豆兒抱起來安撫,生怕它傷到僖嬪。

僖嬪驀地驚叫一聲,身子軟下去,幸而一旁宮人攙扶著才沒有倒下去,她一臉驚魂未定地撫著肚子,看著我顫顫巍巍道:「妹妹為何如此?」

我聽她如此說,頓覺不妙,轉頭果然見到皇上一臉沉色地走過來,「發生了何事?」

僖嬪一見到皇上,眼中湧出淚來,「求皇上為嬪妾做主啊!」

一旁的大宮女上前跪下,對皇上行了一禮,「宜嬪娘娘不懂規矩冒犯了僖嬪娘娘,僖嬪娘娘不過說了她兩句,她便縱狗傷人,幸好娘娘反應快,才只被咬下一片衣角。僖嬪娘娘本就體弱,剛剛著實嚇得不輕。求皇上為娘娘做主啊!」

皇上看見地上的碎布,臉色又沉了幾分。我怕皇上怪罪豆兒,連忙解釋,「不,分明是僖嬪娘娘傷豆兒在先,豆兒受了驚,這才……」

「夠了!」皇上厲聲打斷我的話,第一次對我動怒,「莫不是朕平日裡太慣著你了,你才這般放肆!」

我驚愕地站在那裡,看著他深沉的臉色,如鯁在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竟連一句解釋都不肯聽我說,心中又氣又委屈。袖中的手緊緊攥著,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回去思過十日,其間不得出鹹福宮。」他轉過頭,不願再看我。

「是。」我行過一禮,抱著豆兒轉身離開,我看見僖嬪輕蔑的眼神,兀自捏緊了拳頭。

我覺得自己十分可笑,竟以為他對我存著幾分情意,相信了他會保護我的鬼話。如今真的有事,他卻連個公道都不肯給我。我今日才真正明白,帝王最是多情,也最是薄情。

其實思過對我來講無關痛癢,算不得處罰,我平日就愛窩在院子裡,本就極少出鹹福宮的大門。

近日來我倒是想明白了,皇上若真要罰我,定不會讓我這般好過。只是心裡仍是憤懣委屈,又無處宣洩,索性將自己關在房中,不理會旁人。

上個月我摘了些青梅釀酒,埋了好幾罈子在花圃邊的空地裡,算算日子,如今可以喝了。便興沖沖遣人去挖出來兩壇。

將酒罈子開啟,一股馥郁的酒香飄出來,誘人得很。我當下便抱著罈子喝起酒來,玉兒怕我喝多了傷身,勸我斟半杯嚐嚐鮮便好。我心中正鬱悶,哪裡肯聽,將他們都打發去,自己坐在石凳上喝酒。

原是想借酒澆愁,哪知越喝越愁,整個人都迷迷濛濛的,不甚清醒。想到我懵懵懂懂入宮,無權無勢,想過安生日子都不能,還要受人欺負,被男人騙,如此命苦,忍不住一下一下嘆著氣。

「你一個人在這嘆什麼氣?」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些無奈。

我一下子湧出淚來,不願讓他看見,用手胡亂擦了幾下,不肯轉過身看他。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這寂靜的夜裡尤為清晰。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將我的臉抬起來,「怎的還哭了?」又皺了皺眉,俯下身湊近我,「還喝了這許多酒!」我覺得他討厭得很,讓我思過還不夠,如今又跑來訓斥我。便掙開他的手,身子往後挪了兩下,與他拉開些距離。

「皇上怎的來了,莫不是來看嬪妾思過得如何?」

他看著我,皺著眉,「你還在怪朕?」

我哼了一聲,「皇上乃九五之尊,嬪妾不敢怪皇上。只是如今嬪妾還在閉門思過,皇上還是早些回去為好,萬一嬪妾不小心縱狗傷了皇上,可就罪過大了。」

他嘆口氣,我的身子突然凌空,竟是被他抱坐在腿上,我一驚,伸手胡亂推他,他將我摟得緊緊的,我推不開,又急又氣,心中委屈更甚,忍不住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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