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釵碎舊夢_第9章 沈昭寧
「沈昭寧!」
「若重來一次,你還會選陸停舟嗎?!」
我的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會。」
「因為至少,他從沒想過拿我去換他的前程。」
出了詔獄,天很亮,風也很輕。
我站在外頭,覺得??口那口壓了兩世的鬱氣,終於散了。
衛臨川問斬那日,百姓圍了半條街。
蕭令儀也在同一日,於宗正寺內自盡。
聽說她臨死前砸了滿屋子東西,罵衛臨川負她,罵皇帝薄情,罵我該死。
可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案子徹底了結後,皇帝召我入宮問賞。
他說:「沈昭寧,你揭開此案,替朝廷除了大患,想要什麼?」
父親和嫡母都以為,我會求一門好婚事,或者替沈家求前程。
可我想了想,只道:
「臣女想求三樣。」
「第一,求陛下為兄長追封,準他牌位入沈家祠堂正位。」
「第二,求陛下準臣女接手兄長生前籌辦的女學,繼續辦下去。」
「第三——」
我頓了頓,抬頭看向皇帝。
「臣女求婚事自決。」
皇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倒是不貪。」
「準了。」
從宮裡出來時,陸停舟已經等在宮門外了。
他還是一身玄衣,肩上的傷還沒好全,站姿卻依舊筆直。
見我出來,他朝前走了兩步。
「陛下賞你什麼了?」
我看了他一眼,「賞我婚事自決。」
陸停舟神色一頓,隨即低低應了一聲,「那很好。」
他說完這句,竟沒了下文。
我有些意外。
按他的脾氣,不該這麼沉得住氣。
我故意問:「然後呢?」
陸停舟看著我,難得沉默了片刻。
「然後……」
他從袖中取出一紙婚書,耳根竟有些發紅。
「沈昭寧。」
「你在御前說的話,今日還作數嗎?」
我看著他手裡那紙婚書,一時沒有說話。
前世我死後,魂魄飄在衛府門口,看見他抱著我的屍身,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
那時我就想,若還能重來一次,我絕不讓他一個人站在那樣冷的夜裡。
幸好,這一世還來得及。
我伸手接過婚書,抬頭看著他。
「作數。」
陸停舟喉結滾了滾,眼底一下子亮了。
他像是怕我反悔,又追問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我忍不住笑了。
「陸停舟,你辦案的時候也這麼多廢話?」
他看著我,終於也笑了。
那點冷厲都散了個乾淨。
下一刻,他忽然低聲道: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
「什麼?」
他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上元夜那盞燈,你當年到底知不知道是我撿回去的?」
我心口一跳。
原來,他竟也一直記著。
我沒有直接答,只故意道:「陸少卿,你既然想知道,自己猜去。」
他望著我,忽然伸手,替我把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指尖卻燙得我心口發緊。
「不用猜了。」
「我現在知道了。」
三個月後,兄長的女學重新開了門。
頭一批收的,都是因家貧不能識字的女孩子。
我親自去看了揭匾那日。
父親站在一旁,神色複雜,嫡母卻紅了眼,拉著我的手說了許久的話。
我都聽著, 心裡很平靜。
沈家待我,前世今生, 終究不同了。
可我也不再是從前那個只會等別人來護著的沈昭寧。
陸停舟在門外等我。
他如今仍在大理寺, 鹽案的後續還沒查完,忙得腳不沾地。可只要我出門, 他有空便來接。
我上了馬車, 他遞給我一包熱糕點。
「先墊墊肚子。」
我接過來,問他:「今日不忙?」
陸停舟看了我一眼,語氣平靜。
「再忙也要回去成親。」
我一口糕點差點噎住。
他面不改色地遞來茶盞。
「婚期是你親口定的, 沈昭寧,你別想賴。」
我忍不住瞪他,「我什麼時候賴過?」
他看著我, 唇角微揚。
「那就好。」
車輪滾過長街,外頭人聲不斷, 日頭正好。
我掀開簾子看了一眼, 心裡從未有過這樣安穩的時候。
這一世,兄長沉冤得雪, 陳嬤嬤得了厚葬,衛臨川和蕭令儀也都得了該得的下場。
沈家保住了。
我也保住了自己。
至於往後——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人願意陪我一起走。
這就夠了。
番外
成婚半年後, 我第一次隨陸停舟進大理寺舊檔房。
長青在門口守著, 阿滿捧著披風,眼睛一直往裡瞟。
舊檔房裡灰塵重,我翻了半天卷宗,終於找到一冊舊案,正要伸手去拿, 陸停舟先我一步, 替我抽了出來。
我抬頭看他,「你不是最煩旁人碰你案卷?」
他神色淡淡,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
我忍不住笑了。
下一刻, 卻見卷宗裡掉出一張發舊的燈紙。
紙上畫著一隻兔子,線條很稚氣。
我愣住了。
這是我十二歲那年上元夜, 隨手送給一個陌生少年的燈。
我一直以為, 早就丟了。
陸停舟耳根有些紅,伸手想把它收回去, 動作卻慢了一步, 被我先拿到了。
我抬眼看他,「陸少卿,這就是你說的不用猜了?」
他輕咳一聲, 難得有些不自在。
「那年人多,我怕燈壞了, 順手收著而已。」
我看著他, 沒有拆穿。
順手一收, 就收了這麼多年。
就連我死後都沒捨得丟。
我把那張燈紙重新夾回捲宗裡, 抬手勾住他的手指。
「陸停舟。」
「嗯?」
我看著他,輕聲道:
「這一世,我不會再認錯人了。」
他怔了一瞬, 隨即將我的手扣緊,力道很穩。
「好。」
「那你認準一點。
」
「這輩子,都別認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