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我愛你_第3章 看到了那個蜷在地上的身影
看到了那個蜷在地上的身影。
只有模糊的輪廓在抖。
我放下手，敲了三下門。
「願願，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受傷？」
「沒事，只是滑了一下。」
我想進去，但是不能。
推開這扇沒有反鎖的門，門後是岑願散落一地的自尊。
我只能在門外等著。
安靜等著。
看他一次次想要爬起來。
我的手落在門把上，又放下，又放上去。
反覆好幾次。
我聽見他叫我。
「嚴緒青，你能幫我找個人來嗎？」
岑鈺曾經跟我說過，岑願很抗拒被人幫助。
特別是這樣沒有尊嚴的觸碰。
所以在殘疾後，在很短的時間裡學會了怎麼儘可能不被照顧。
「你等等。」
「嗯，謝謝。」
我拿了一把剪刀，剪了他一件黑衣服，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敲門。
「我把眼睛矇住了，讓我來好嗎？我保證，我不會亂碰，我看不見，我聽你的指揮。」
那頭沉默了半分鐘。
擠出一個音節。
「嗯。」
我什麼都看不見，手肘在大理石上撞了一下。
疼得我眼睛有點熱。
我將岑願從地上抱起來。
很輕，但很真實。
我舉著淋浴頭，在他的指揮下左一點右一點。
他的聲音慢慢地不再緊張。
10
他背對著我在床上躺下。
我掀開被子一側躺下去。
我們中間隔著很寬的距離。
他關了燈。
小聲地開口。
「今天謝謝你，早點睡吧。」
月光勾勒出他單薄的身影。
我的手伸過去，牽住他的手，跟他十指緊扣。
「我們之間的關係，不用說謝謝。」
「晚安，願願。」
11
我夢到了岑願。
前世的岑願。
我死後，我父母上門，要岑家給一個說法。
岑家交不出岑鈺，也沒辦法將我復活。
是岑願推著輪椅出現。
「我跟你們走，以後我就是嚴緒青的未亡人。」
那一年。
岑願二十三歲。
他只是站不起來。
但他還有漫長的生命和未來。
不值得耗費在一個死人身上。
沒必要承擔我父母家人的怨懟。
一屋子錯愕的目光。
岑家父母的臉上慢慢露出欣喜。
我父母家人的臉上露出不解和疑惑。
「你們把我兒子害死了，我們傢什麼都不會給你們。」
岑願捏著衣襬。
「我什麼都不要。」
「我喜歡他，我願意陪著他，一輩子。」
那時已經是鬼魂的我，心口被燙了一下。
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我和岑願只是很多次擦肩而過。
因為他是岑鈺的哥哥，僅此而已。
我不知道他的心動從何而來。
說到底，我也是自己開車出事的。
總不能真的把岑家滅口了。
我父母罵了一句。
「你們瘋了。」
12
我也覺得岑願瘋了。
他一個人收拾了東西，飛去了我家。
住進了我生前的房間。
他不出門，不社交，不提任何要求。
我父母的冷言冷語，他受著。
我弟弟嘲諷奚落，將他的輪椅推倒，他自己費力地爬起來。
做到這一步真的值得嗎？連我都懷疑過他的用心。
但他連父母都不見，失去了嚴家幫助的岑家，再次遭受危機，他沒有去找我父母幫助。
他五年只主動見過一個人。
岑鈺。
他勾了勾手指。
岑鈺蹲下。
他一巴掌摑在岑鈺臉上。
紅著眼眶吐出一句。
「你不配提他，你配不上他。」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漂亮的眼睛盛滿了淚水。
忍著不想落下，還是落下了。
從此就像開了閘。
他看完了我所有的書，摸了無數次我留下的遺物。
他將自己困在了我的過去。
他開始跟我聊天。
對著我冰冷的墓碑，對著我的房間，抱著我穿過的衣服。
他用「你還好嗎」開口，用「我很想你」結尾。
他喜歡我。
只是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情。
岑家有一個花園，岑鈺喜歡鮮豔的花，讓人種了很漂亮的紅薔薇。
花開的時候，風一吹，花香伴著紛飛的花瓣。
那裡立著一架鞦韆。
岑願上不去。
但他想上去。
他的眼裡帶著渴望。
又落寞地垂下眼睫，想要將自己滑走。
我按住了他的輪椅。
「小鈺還在換衣服，你陪我盪鞦韆吧。」
他一愣。
我已經抱著他上了鞦韆。
花香縈滿懷。
不只是花香。
他很安靜，任由花瓣落了滿身。
鞦韆晃呀晃。
只有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
岑鈺來找我。
岑願是岑鈺抱回輪椅上的。
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在原地，兜了滿身的花瓣。
我不懂，只是這樣一個瞬間，值得嗎？
我們甚至一句話都沒說。
岑願的眼淚落到我墓碑上。
「一瞬間就夠了。」
「至少那一瞬間，你看的不是殘廢，不是岑願，只是一個人。」
一個瞬間，耽誤了他的一生。
他將我看過的書，看了一遍又一遍。
讀書感悟寫了好幾本。
他的字很漂亮。
他抱著我的睡衣睡，上面早就沒有了我的味道，衣服也舊了。
時間好像過得很快，我跟在他身邊的五年只是無數個瞬間。
時間好像過得很慢，慢到我在日復一日的凝視中愛上他。
愛他的堅韌、勇敢、善良、美好、溫柔、執著……
慢到我父母漸漸從失去我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開始勸岑願也走出來。
快到我弟弟長大成熟，能打理家業，會規規矩矩叫岑願「岑願哥。
」
岑願是一汪水。
將我家人的心都一點點潤澤。
就是這樣越來越好的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