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把我從崑崙山扔下來的時候,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崽,你太能吃了,族裡養不起。」
第二句:「去間混,別回來。」
然後我就看天邊閃過一道白光,我爹的傳音符緊跟著追了過來,聲帶著哭腔:
「媳婦兒你真扔啊?咱閨女才三千歲,還是個孩子……」
「閉嘴!」我娘聲吼,天地都抖三抖,「上月她把西海龍宮庫存吃空的事你忘了?上上月她把麒麟族萬年靈芝啃了的事你忘了?再上上月她把天庭蟠桃宴三百桌剩菜全包圓的事你忘了?」
我爹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那不是我餓嘛。
01
饕餮一族,天生貪吃。
別的神獸吞吐日精華就能活,我們不,我們得實打實地吃。
吃靈,吃天材地寶,吃切能吃的東西。
我娘說,我出生那天,族的庫存直接少了三成。
滿那天,少了五成。
週歲那天,老們是哭著把我送的。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了在各族之間輾轉寄養的子。
最後實在沒辦法,把我接回了饕餮族。
我娘咬牙養了我兩千多年,今天終於撐不住了。
「閨女,不是娘心狠。」她的聲音從雲層之上傳來,帶著一絲不忍,「是咱們族真的窮了。你爹昨天偷偷去凡間賣藝,被人當猴耍,賺的三兩銀子還不夠你一頓早飯。」
「娘!」我喊了一聲,「凡間的東西也不頂飽啊!」
「頂不頂飽的,總比餓死強。」我孃的聲音越來越遠,「記住,不許在人前顯原形,不許吃人,不許——」
風太大,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我直直墜入雲海,耳邊全是呼嘯的風聲。
得,又被掃地出門了。
02
落地的時候,我砸穿了一座廟的屋頂。
彼時我正在瓦礫堆裡掙扎,那小道士蹲在我面前,手裡還舉著個啃了一半的饅頭,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似的。
他大概十三四歲,生得倒是好看,眉清目秀的,就是瘦得厲害。
道袍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一看就是窮苦出身。
我們對視了大概三息。
「施主。」他開口了,聲音倒是沉穩,「你把小廟的屋頂砸穿了。」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廟是真破,神像都缺了半個腦袋,供桌上連個果子都沒有,香爐裡的灰倒是積了厚厚一層。
「你這廟,」我誠懇地說,「屋頂本來也快塌了吧?」
小道士沉默了。
他看了看手裡的饅頭,又看了看我,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最後他把饅頭遞過來:「施主,你餓不餓?」
我盯著那個饅頭。
白麵做的,還摻了糠,一看就噎嗓子。
放在平時,這種東西我看都不會看一眼。
但此刻,我從九天之上被扔下來,靈力耗了大半,肚子確實有些空。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太難吃了。
糠多面少,還涼透了。
但我還是吃完了。
小道士看我吃完,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施主從哪裡來?」他問。
「天上。」
他抬頭看了看屋頂的大洞,瞭然地點點頭:「難怪。」
「你信?」
「信。」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這世上的怪事多了,不差這一件。施主既然能從天上來,想必賠得起屋頂吧?」
我:「?」
合著在這兒等著我呢。
03
我渾身上下摸了一遍,除了我娘塞給我的一塊玉牌,什麼都沒有。
小道士看著我空空如也的手,嘆了口氣。
「算了。」他說,「看施主的樣子也不像有錢人。這饅頭,就當結個善緣吧。
」
他說這話的時候,肚子叫了一聲。
叫得很響。
我們對視了一眼。
「你也餓著?」我問。
「習慣了。」他別過臉去。
我看著他那洗得發白的道袍、瘦削的下巴和偷偷咽口水的樣子。
心裡突然有點不舒服。
這種感覺很陌生。
我是饕餮,向來只知道吃,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不忍心。
但此刻,看著這個連自己都吃不飽還要分我饅頭的小道士,我心裡確實有那麼一點。
「你等著。」我站起來。
「施主去哪兒?」
「搞吃的。」
04
我去了後山。
這座山靈氣稀薄得可憐,別說天材地寶了,連只像樣的靈獸都沒有。
我轉了大半個山頭,最後在一處懸崖邊上停下。
崖壁上長著一叢野果,紅豔豔的,在風中搖晃。
我摘了一個嚐嚐。
酸得我直皺眉。
但比那饅頭強。
我把衣襟兜滿,正要回去,忽然聽見灌木叢裡有動靜。
一隻野兔。
肥得很。
我眼睛亮了。
半個時辰後,我拎著三隻野兔、兩兜野果回到破廟。
小道士正在修補屋頂,看見我手裡的東西,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施主,這……」
「借你廚房用用。」
「小廟沒有廚房。」
「……」
我深呼吸。
行,沒有廚房就沒有廚房。
我在院子裡架起火堆,把小道士那口豁了口的鐵鍋找出來,又從廟後頭的菜地裡拔了幾棵青菜。
他倒是種了點東西,雖然長得蔫頭耷腦的。
??皮,清洗,下鍋。
沒有調料,我就摘了些野蔥野薑湊合。
香味飄起來的時候,小道士從梯子上爬下來了。
他站在火堆旁邊,眼睛直勾勾盯著鍋。
「施主,」他的喉結動了動,「你還會做飯?」
「饕餮一族,不會做飯的都被餓死了。
」
「饕餮?」
「你就當我是個妖怪。」
他又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這孩子有個好處,心大。
05
兔肉燉得軟爛,我撈了一塊嘗,勉強能入口。
比不得龍宮的珍饈,比不得鳳族的瓊宴,但在這種地方,已經算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