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饅頭貝勒爺_第2章 您要是答應我不跑
「您要是答應我不跑,我給您做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
我一邊說,一邊看他。
一連說到糟熘魚片兒,他終於有了反應。
可卻是肚子傳來的反應。
這咕嚕嚕的聲音,像是快板附和著我。
我聽著這一唱一和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他反倒躲得更徹底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整個龐大的背影都透露著悲傷。
我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想和他道歉。
但在我的手接觸到他的那一刻,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讓我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
那雙眼睛裡有害怕,有慌張,也有被人看見這副模樣的窘迫。
可還有一層藏得很深的難過。
很難過的難過。
像小時候在膳房打碎了一個御用的碟子,跪在地上等死的那種難過。
他怕是以為,我也會嫌棄他。
可我一個從小在柴堆里長大的姑娘又怎麼會嫌棄他。
我心疼地走近他。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
可身後就是床架子,他退無可退,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整張步床都跟著晃了晃。
他更慌了,低著頭不敢看我,脖子根都紅了。
我沒笑,反而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子,小心翼翼地幫他挑著繩結。
他也不掙扎了,只是那身子繃得像一塊硬石頭。
繩子一圈圈鬆開,他的手腕露出來,紅腫交錯,瞧著就疼。
我輕輕給他揉了揉,他猛地一抖,把手縮回去了。
我又拽回來,繼續揉。
「怕什麼?我又不打你。」
他沒說話,但他抬起頭看了我第三眼。
這一次比前兩次都長了些,帶著點困惑,好像在問——你不嫌我?
我像是沒有看出他的困惑,只是笑了笑,說:
「貝勒爺這個封號取得真好。」
他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暄字,是日字旁,溫暖和煦的意思。」
「太妃說您小時候性子最是暖人,跟個小太陽似的。」
我頓了頓,認真地看著他:
「再瞧瞧您,白白淨淨,蓬蓬軟軟,可不就是個蒸得剛剛好的大暄饅頭?」
他的眼睛倏地一下睜大了。
我捏了捏他白嫩的手背,笑嘻嘻地說「甜的,香的,熱騰騰的,誰見了不想咬一口?」
他的臉一下子更紅了,從脖根一路紅到耳尖。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可我分明看到那雙眼睛裡的難過,淡了。
3
洞房花燭當然沒洞成,可貝勒爺還是拜倒在了我的石榴裙下。
咳咳,不是。
是我的精湛廚藝之下。
見他肚子一直咕嚕嚕叫個不停,我繞開前院的燈火,偷偷摸進後院的小廚房。
我翻箱倒櫃,也只找到些廚餘剩料。
沒辦法,也就只能將就著發揮我這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我挽起袖子,用灶臺邊的剩米飯和鴨架剩骨熬了一鍋龍涎鴨架粥,又烙了一鍋碎肉燒餅,最後還將盤底剩菜和鍋巴燴成一鍋十錦折籮。
我還沒將菜盛好,就聽見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推門一看,只見暄貝勒正站在門口,被香味迷得七葷八素。
見到我,他藏也藏不住,圓滾滾的身子像個偷油被發現了的熊瞎子。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香!……餓!」
我看著他傻里傻氣的樣子,遞給他一碗剛盛好的粥。
他接過,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動作很斯文,卻一口接一口吃得很香。
很快,一碗便見了底。
他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我笑著舀出一小碗自己的,將剩下的整鍋都給了他,又將燒餅和燴折蘿擺到他面前。
他端著鍋,起先還有些害羞。後來便放開了,一口燒餅一口粥,吃得快活極了。
我坐在對面看他吃,心裡忽然有點發酸。
他在吃的時候,臉上的皺巴全都舒展開了。
那些難過、窘迫、害怕,都被食物熨平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模樣。
清秀的眉眼,微微彎起的嘴角,還有那雙吃美了就會瞇起來的眼睛。
他哪裡是饞,他分明是把吃東西當成了一種依靠。
就像我在膳房難過的時候會偷偷揉麵團一樣。麵糰揉好了,氣也順了。
他吃完了整整一鍋粥,八個碎肉燒餅,還把盤裡的燴折蘿掃了個精光。
放下筷子的時候,他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然後猛地捂住嘴,耳朵又紅了。
我笑了,遞過去一方帕子。
他接過帕子,擦了擦嘴,直勾勾地抬眼望著我。
這一眼裡頭,明晃晃地寫著兩個字——好吃。
凡事吃過我做的菜,沒人能不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得意得挑了挑眉,正打算回房睡覺。
才踏出門半步,就發現他還在原地看著我。
我問他怎麼了,他也不說話。
撲閃撲閃的眼睛裡,這次寫了三個字——還有嗎?
「沒了。」我說,「大晚上的不能吃太多,對脾胃不好。明兒早膳再給你做。」
他的眼睛暗了一瞬,又因為「明兒早膳」的約定亮了起來。
那天晚上,他睡在床這頭,我睡在床那頭,中間隔著大半張床。
他睡得像個孩子,打著小小的鼾,臉上還帶著吃飽喝足的滿足。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他白嫩嫩的臉上。
我忽然覺得他不是大暄饅頭,而是白麵豆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