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臉鋪：無面觀音案_第3章 順肌理

「順肌理，借骨力，緩入急收……」

「無眼耳鼻舌身意……去彼汙相，得清淨身……」

最後幾頁，是「成品圖」——一張張沒有五官的、平整光滑的人臉。旁邊批註癲狂：「不夠乾淨！要更平！更光！像鏡面！像無！」

在封底內側，有一行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工整到刻板的字跡：

「壬寅年冬，於城南舊書市，三塊錢購得。天啟至矣，吾道不孤。當淨此濁世之面。——淨心齋主記」

「壬寅年，兩年前。」周凜聲音發沉，「他在舊書攤買了這本書，然後……把自己變成了『淨心齋主』。」

幾乎同時，他警務通急響。技術組彙報：「蘇曉體內新藥成分複雜，其中一種關鍵原料，與紅星第三化工廠三個月前倉庫失竊的物品吻合！內部排查，重點懷疑物件是夜班倉庫管理員——趙成！」

「趙成資料！」

「趙成，三十五歲，紅星廠倉庫管理員，獨居。有社群登記的偏執型人格障礙傾向。住址：東風廠舊宿舍區，3 棟 207。」

趙成。化工廠倉庫管理員。能接觸特殊原料。有精神病史。獨居。

所有側寫，嚴絲合縫。

「東風廠宿舍 207，立即包圍！」周凜下令。

話音未落，警務通再次尖嘯。技術組長聲音驚怒：「周隊！市局對外線索郵箱，三分鐘前收到匿名加密郵件！有音訊附件，留言：『送給懂行的陳師傅，及諸位官差。』」

「播放！」

公放開啟。一陣單調、低沉的工業排風扇嗡鳴率先湧出，混合著空曠的迴響。

然後，那個嘶啞、壓抑、卻透著一股詭異亢奮的男聲，在背景音中一字一頓響起：

「……材已備，性已純。爐火將熄，靜待開刃。」

「老地方，最後一淨……恭請……觀禮。」

音訊戛然而止。

「老地方？什麼老地方？！」周凜厲聲問。

「背景音，」我仔細分辨，「是大型工業倉庫。通風不良，有排風扇。紅星廠倉庫——他的工作單位。」

「他不在家！他把倉庫當成了最終『儀式現場』！他在給我們發『邀請函』！」周凜對著耳麥狂吼，「行動計劃變更！一隊，按原計劃查抄趙成宿舍！二隊三隊，跟我去紅星廠老倉庫！快！」

我們衝出樓道，再次撲進濃霧。

車上，訊息陸續傳來。

「宿舍 207 已突破！室內無人！但發現大量製藥工具、化學儀器、那本邪書的臨摹圖！確認是趙成巢穴！臥室內有一個穿著紅裙的塑膠模特，臉上有用線縫過的模擬痕跡！」

「紅星廠回報，老倉庫側門鎖被新近破壞！」

「紅外無人機掃描，倉庫深處有單一移動熱源！」

車子急剎在鏽跡斑斑的廠門外。遠處，龐大倉庫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倉庫深處，那唯一的熱源，是誰？

是趙成？還是他選中的，「最後一張臉」？

周凜檢查了一下槍械，看向我：

「陳師傅，跟緊我。」

我們朝著那片瀰漫著鐵鏽與瘋狂的黑暗，邁出了腳步。

5

倉庫內部空曠，挑高，像巨獸的骨架。空氣冰冷，混雜著鐵鏽、陳年機油和刺鼻的化學試劑味。遠處，隱約可見廢棄反應罐和管道的扭曲剪影。

唯一的聲響，是高處排風扇「嗡——嗡——」的沉悶喘息，以及……

「沙……沙……沙……」

一種極其輕微、有規律的摩擦聲，從倉庫最深處、那堆反應罐後面傳來。

像粗糙的砂紙，在緩慢地打磨著什麼堅硬的東西。

周凜打出手勢，突擊隊員沿牆壁陰影無聲推進。我和他走在側後方，心跳在絕對的寂靜中擂鼓。

紅外顯示，那個移動熱源，就在聲音來源處。

我們逐漸靠近。空氣中，開始混入那股熟悉的、甜膩到令人作嘔的安神香氣，以及線香燃燒後的沉鬱檀木氣。

「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清晰。

周凜在罐體邊緣停住，深吸一口氣，側身，戰術手電的強光與槍口同時指向聲音來源！

「警察！不許動！」

光柱如劍，刺破昏暗，瞬間凝固了眼前的景象。

幾個生鏽的巨大反應罐之間，用破木板和髒汙的帆布，勉強搭出了一個歪斜的「工作臺」。

臺上，仰面躺著一個昏迷的女人，??口尚有微弱起伏——是活的，臉也還正常。

趙成就側坐在臺邊一張快散架的鐵凳上。

他沒穿奇裝異服，只是一身洗得發白、沾著油汙和化學漬痕的深藍色工裝。頭髮凌亂，臉在強光下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

他手裡沒有拿針，也沒有拿線。

他正低著頭，左手固定著一塊巴掌大的、不規則的不鏽鋼板，右手拿著一塊工業細砂紙，極其專注、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打磨著鋼板的表面。

「沙……沙……」那令人牙酸的聲音，正是來源於此。

他打磨得那麼認真，彷彿在進行世界上最精密的拋光，對突然出現的強光和厲喝，恍若未聞。

他手邊的工作臺上，整整齊擺放著：那罐黃色的淨顏膏，一小卷米白色的、纖維粗糙的線（桑皮線，第一次出現實物），幾枚閃著寒光的特製長針，還有那本攤開的《淨面滌心錄》，正翻到那頁硃砂勾畫的「走線圖」。

「趙成！放下東西！雙手抱頭！」周凜的槍口穩穩指著他，再次厲喝。

趙成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瞇著眼，適應著強光。目光首先掃過那些指向他的黑洞洞的槍口，臉上沒有任何驚慌，只有一種被打擾的、淡淡的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