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臉鋪:無面觀音案_第4章 然後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槍口,越過全副武裝的警察,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那一刻,他眼中那種深沉的、揮之不去的困惑,再次浮現。但這一次,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近乎天真的求詢。
「陳師傅,」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帶著空洞的迴音,蓋過了砂紙聲殘留的餘韻,「你來了。正好。」
他完全無視了周凜的命令和周圍的槍口,彷彿我們不是來逮捕他的警察,而是來參觀他工作室的客人。
「你看這個,」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塊被他打磨得異常光亮、甚至能映出模糊人影的不鏽鋼板,像捧著一件聖物,遞到光線下,「我試了很多材料。玻璃,太脆。陶瓷,不反光。拋光的黃銅,會有色差……都不對。」
他用指尖珍惜地拂過鋼板光滑的表面:「只有這個,304 不鏽鋼,硬度夠,耐腐蝕。磨亮了之後,最平,最亮,最乾淨,沒有一點雜質,也不會變色。」
他痴迷地看著鋼板鏡面中自己扭曲的倒影:「書裡說,『相淨如鏡』。我想,什麼樣的『鏡』,才配映照出『淨相』?大概……就是這個了。」
他將鋼板鄭重地放在了昏迷女人的頭側,仔細調整角度,讓鋼板的光滑表面,正好能完整地映出她昏迷的臉。
「可惜,她的臉,還是不夠『淨』。」他看向鋼板中的倒影,遺憾地搖搖頭,語氣像個挑剔的工匠在看一塊有瑕疵的原料,「焦慮,虛榮,眼皮動得太多,心思太雜……我用了新方子,也只能讓她睡去,洗不掉骨頭裡的『髒』。」
「但『鏡』準備好了。」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我,眼神灼熱起來,那是一種終於找到「知音」
的興奮,「陳師傅,你是懂行的。
你來看,我這『鏡』磨得如何?這個角度,等會兒『封相』的時候,光從那邊天窗打下來,照在『鏡』上,再反射到臉上……是不是每一步落針、走線的力道和角度,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做個……最清楚的記錄。後世的人看了,才能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淨』。」
他沉浸在自己的邏輯裡,將一場即將發生的事,規劃成一場需要完美光線和鏡面反射的「工藝演示」。
「趙成!」周凜的聲音因極致的荒謬和憤怒而提高,「你被捕了!立刻放下所有東西,雙手放在頭上!否則我們開槍了!」
趙成彷彿這才注意到周凜的怒吼,他偏過頭,看了周凜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個吵鬧的、不懂事的孩子。
「官差莫急。」他甚至用了書裡那種半文不白的腔調,語氣平靜得可怕,「儀式……還沒開始。主材還未淨透,還需一味『藥引』。」
「什麼藥引?!」周凜喝問,槍口微微下調,瞄準他的非致命部位。
趙成的目光,緩緩地、從周凜身上移開,掃過其他緊張的隊員,最後,竟然越過了所有人,投向了倉庫更深處、那片被黑暗和廢棄裝置吞噬的陰影。然後,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怪異的表情。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面部肌肉某種不受控制的、期待的抽搐。
他沒有回答周凜,而是重新低下頭,看向工作臺上那罐黃色的淨顏膏,伸出手指,沾了一點,放在鼻尖深深地嗅了一下,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嘆息。
接著,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猝不及防的動作。
他猛地抓起那罐淨顏膏,不是塗向昏迷的女人,而是用兩根手指,狠狠地、挖出大大的一塊,然後,毫不猶豫地、粗暴地抹向了自己的臉!
「你幹什麼?!」周凜驚怒。
黃色粘稠的膏體,被趙成極其用力地塗抹在自己臉上,額角、臉頰、鼻子、下巴……他塗抹得極其粗暴,幾乎是在揉搓,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臉皮,而是一件需要徹底清潔的臟器。濃烈的甜香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嗬……嗬……」趙成喉嚨裡發出怪異的聲響,眼神在藥物和瘋狂的雙重作用下,開始渙散,但瞳孔深處那簇偏執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近乎猙獰,「不夠……還得……更『誠』……更『怕』……」
他扔開罐子,手指因藥物和激動而顫抖,但動作卻異常精準地,抓起了工作臺上那捲桑皮線,和一枚最長、最細的針。直到此時,在最終舞臺上,「桑皮線」這個關鍵物件,才第一次被兇手親手拿起,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最後的『藥引』……」他嘶啞地、含含糊糊地喃喃,眼神已經無法對焦,身體也開始控制不住地搖晃,但捏著針線的那隻手,卻穩得可怕,穩得驚人,「要最『懼』……最『誠』的……心……我自己的……最『誠』……也最『懼』……」
他搖搖晃晃地轉過身,不再看昏迷的女人,也不再看我們,而是面對著那塊他精心打磨的不鏽鋼「鏡」,緩緩地、穩穩地,將那枚穿著桑皮線的針尖,對準了自己耳後的皮膚。
鏡面裡,映出他糊滿黃色藥膏、猙獰狂亂,卻又帶著一種詭異莊嚴感的側臉。
「你的『鏡』,磨歪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排風扇的嗡鳴和死寂的緊繃中,異常清晰地響起,像一顆冰珠砸在鋼板上。
趙成那隻即將刺入自己耳後的手,猛地頓住,僵在半空。
「什麼?」他嘶聲問,沒有回頭。
「左下角,塌邊了 0.3 毫米。
」我盯著那塊被他奉若神明的鋼板,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磨了三天,連最基本的水平都沒找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