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臉鋪:無面觀音案_第5章 用這種歪鏡子
用這種歪鏡子,照出來的『淨相』,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歪的。你所有的努力,從根子上,就錯了。」
「你放屁!」趙成猛地扭過頭,眼球因暴怒和難以置信而凸出,佈滿血絲,額角青筋賁起,「我量過!用水平儀校過!磨了又磨!它是最平的!最乾淨的!」
「是嗎?」我向前走了一步,周凜緊張地想拉住我,我輕輕擺手示意他放心,目光始終鎖在趙成臉上,「那你的第一個『作品』,李婉,為什麼右臉比左臉繃緊度高了 0.5 毫米?你下第一針的時候,手就歪了。你用的『鏡』是歪的,眼是歪的,手也是歪的。」
趙成的呼吸驟然粗重,捏著針線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第二個,張婷,」我繼續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搖搖欲墜的信仰上,「耳後收線,力道忽輕忽重,留下皮下淤血,紫了三天才散。你以為皮膚沒有記憶?你以為『淨相』下面,那些被你弄亂的血肉,看不出來?」
「那是……那是她心思不純!自己氣血不暢!」趙成嘶吼,但聲音裡已帶上一絲惶惑。
「第三個,王倩,」我停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這個距離,能清晰看到他臉上藥膏下抽搐的肌肉,「鼻翼左側的皮膚,被你扯出了一道暗裂——你太急了,線走得像在拽麻袋,只顧著往後拉,不管皮膚本身的紋理和承受力。趙成,這就叫『手藝』?你這叫糟踐。」
「不……不是……我在進步!我越來越熟……」他搖著頭,眼神混亂。
「從歪到更歪,從裂到更裂的『進步』?」我冷笑,那笑聲在倉庫裡顯得格外刺耳,「你照著本不知道被多少人改過的破書,用你從化工廠偷來的原料瞎配藥,拿著不知道從哪個地攤買來的破針,在這自以為是地『封相』?
趙成,你從頭到尾,就沒摸到『手藝』的門邊。
你做的不是『淨相』,是一堆你自己都不敢細看的、歪七扭八的殘次品。」
「殘次品……」趙成喃喃重複這個詞,彷彿第一次聽到,眼神空洞了一瞬。
「哦,對了,」我最後補上一刀,語氣輕蔑如拂去灰塵,「你引以為傲的『鏡』,304 不鏽鋼?硬度是夠,但你知不知道,它冷軋之後有應力,你那種磨法,受力不均,內部應力早就變形了。現在看著平,溫度一變,或者輕輕一磕,它自己就會翹起來。你守著一塊遲早會自己變形的『歪鏡』,還想照出『淨相』?趙成,你才是那個最髒、最歪、最可笑的殘次品。」
我看著他手中那枚閃著寒光的針,終於說出了那句貫穿始終的判詞:
「趙成,你根本不是在『絞臉』。」
「絞臉是手藝,敬的是人。線走的是氣血,皮底下是活的筋,熱的肉。人疼了會躲,癢了會笑,做完臉泛紅光——那是生趣。」
我指向他工作臺上那本邪書,聲音冷徹骨髓:
「你乾的,叫『封相』?不,你這叫刀生。」
「你把一張張活生生的臉,勒成一副副人皮面具,還管這叫『淨』?」
「你拜的不是觀音,你拜的是你自己那顆……早就僵死腐爛的心。」
我看著他那張在藥物和瘋狂下扭曲的臉,彷彿看穿了他所有癲狂之下的可憐底色:
「趙成,你恨的不是她們的臉『髒』。」
「你恨的是這世上所有的臉,包括你自己的,都會老,會醜,會有表情,會不受控制地流露慾望和軟弱。」
「你受不了這個。所以你要把它們全『封』起來,變成不會變的死物。」
「你這根本不是『淨化』,你這是懦夫。是對『活著』這件事,最大的恐懼和背叛。」
這句話,像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根早已不堪重負的、名為「信仰」
的弦。
「歪的……鏡子是歪的……手藝是歪的……我是歪的……」他失神地呢喃,目光渙散地看向手中的針,又看向那塊鋼板,再看向鏡中自己扭曲的倒影。
然後,他臉上所有的偏執、狂熱、困惑,都在瞬間坍縮,化為一種徹底的、毀滅性的虛無。
「啊啊啊啊啊——!!!!!」
他爆發出一種非人的、混合著極致絕望、狂怒和被徹底否定後的尖嚎!他狂吼著,將手中那枚穿著桑皮線的針,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扎向那塊被他視為聖物的不鏽鋼板!
叮!滋啦——!
針尖在光滑的鋼板上打滑,擦出一長溜刺眼的白亮火星,在昏暗的倉庫中短暫地照亮了他癲狂的面容。細長的針身承受不住這扭曲的巨力,「啪」地一聲,從中斷裂!
「殘次品!哈哈……我也是殘次品!!」他又哭又笑,扔掉斷針,猛地抓起工作臺上那本《淨面滌心錄》,發瘋般撕扯!脆弱的泛黃紙頁在他手中化為碎片,如蒼白的蝶,紛紛揚揚落下。
「控制住他!」周凜厲聲下令。
特警隊員一擁而上,將徹底癲狂、失去反抗意志的趙成死死壓倒在冰冷油膩的水泥地上。他不再掙扎,只是癱在那裡,臉貼著地面,眼珠空洞地望著不遠處散落的紙屑和那塊孤零零的鋼板,嘴裡反反覆覆,顛來倒去地呢喃著:「歪的……全歪了……假的……都是假的……」
倉庫裡,只剩下排風扇單調的嗡鳴,和趙成破碎的囈語。
尾聲
一個月後,霧城的霧散了些,但天空仍是那種永恆的灰白。
趙成的精神鑑定結果正式出具:重度偏執型精神分裂症,伴有牢固的妄想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