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婢_第7章 過了很久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風穿過枯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罷了。」她站起來,從我身邊走過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七娘,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年輕時候的我。」
她走了。
我站在佛堂裡,看著佛像慈悲的眉眼,看著香灰裡那截焦黑的手指骨,看著窗外的桂花樹上冒出的新芽。
忽然覺得很冷。
14
趙明遠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後,開始重新打理生意,甚至還納了一房小妾。
五姨娘,年方十七,是蘇州一個綢緞商的女兒。
林夫人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她依舊管著府裡的事,依舊每天去給趙明遠請安,依舊對五姨娘和顏悅色。
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死掉了。
趙明遠康復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門戶。
他把趙世安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全打發出府,把聽松閣的小廝丫鬟換了個遍。
然後,他開始查趙世安的死因。
「世安身體一直很好,怎麼會突然暴病?」趙明遠對身邊的心腹說,「給我查,查清楚。」
這個訊息傳到上房的時候,林夫人正在梳頭。
她手裡的梳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梳,一下一下,力道均勻。
「夫人。」綠珠小聲說,「老爺那邊在查少爺的死因,會不會……」
「查就查。」林夫人把梳子放下,對著銅鏡照了照,「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從銅鏡裡看見她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罐破摔的疲憊。
我知道,她已經在想退路了。
如果事情敗露,她會把所有的罪推到我身上。
毒藥是我端的,參湯是我送的,我只是一個丫鬟,沒有靠山,沒有根基,是最好的替罪羊。
但她忘了一件事。
毒藥是用我的血做的。
而我的血,現在正在趙明遠的身體裡。
趙明遠能活下來,是因為我偷偷給他解了毒。
如果有一天,趙明遠知道是林夫人要刀他,他會怎麼對她?
如果趙明遠知道,是我的血救了他,他又會怎麼對我?
這些念頭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主動去找了趙明遠。
15
我沒有直接告發林夫人。
我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把趙世安死前三天,林夫人和劉神醫的通訊,透過廚房的孫大娘,遞到了趙明遠手裡。
那些信是我在林夫人佛堂的地磚下面找到的。
她藏得很小心,但喝了易骨散之後,我的鼻子能聞到地磚下面的墨味。
信裡寫得很清楚:毒藥的配方、服用方法、發作時間,以及藥引的來源。
「需以易骨散餵養四十九日之女血為引,此女體質特異,方能成毒。秋月已歿,今有新婢沈七娘可用。」
信裡提到了我的名字。
趙明遠看完信的時候,手在發抖。
他把信拍在桌上,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然後他讓人把我叫來。
「你就是沈七娘?」
「是。」
他把信推到我面前:「這上面寫的,可是真的?」
我跪下來,額頭抵地:「回老爺,是真的。」
「你知道這是刀頭的罪?」
「奴婢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告訴我?」
我抬起頭,看著趙明遠的眼睛。
那是一雙蒼老的、疲憊的、被命運反覆捶打過的眼睛。
「因為夫人救過奴婢的命。
」我說,「奴婢不能看著她一錯再錯。」
這句話半真半假。
林夫人確實給過我一口飯吃,但她也要過我的命。
我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淚,聲音哽咽,像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在為主母求情。
趙明遠看著我,目光復雜。
「你下去吧。」他最後說,「這件事,不許對任何人提起。」
「是。」
我退出書房,走到花園裡,在假山後面蹲下來。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能聽見血液在耳朵裡奔湧的聲音。
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知道趙明遠不會放過林夫人。
他是個商人,商人最恨的不是背叛,而是被當成傻子。
林夫人要刀他,還差點成功了,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但他也不能公開處置林夫人。
家醜不可外揚,趙家丟不起這個臉。
所以他需要一個不聲不響的、體面的、不會引人懷疑的辦法。
而我已經把這個辦法放在他眼前了。
16
三天後,林夫人「病」了。
大夫說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
趙明遠把她挪到了後院的一間小佛堂裡,說是讓她安心養病,不必再操心府裡的事。
伺候她的丫鬟全換了,只留下一個聾啞的老媽子。
我去看過她一次。
隔著佛堂的門縫,我看見她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一碗飯和一碟鹹菜。
她的頭髮全白了,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七娘。」她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沙啞得像破鑼,「是你。」
「夫人。」我站在門外,低頭行禮。
「趙明遠是不是把我的事都告訴你了?」她問。
「老爺什麼都沒說。只說夫人生病了。」
林夫人又笑了,笑聲在佛堂裡迴盪:「生病?是啊,我病了。
我得了治不好的病。」
她忽然湊近門縫,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七娘,你知道嗎?我現在的藥裡,也有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