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婢_第5章 你聞聞
「你聞聞。」
我接過來聞了聞,什麼味道都沒有。
又看了看,水的顏色沒有絲毫變化。
「倒掉。」林夫人說。
我把茶杯裡的水潑在地上,地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這毒,入水即溶,無色無味。」林夫人把瓶子收好,「趙世安每天睡前都要喝一碗參湯。明天晚上,你去送。」
「為什麼是奴婢?」
「因為你不會引人懷疑。」林夫人說,「你是上房的丫鬟,跟趙世安的院子沒有瓜葛。」
我點了點頭。
「記住,參湯端進去,放在桌上就走。不要多停留,不要看他的眼睛。」
「奴婢明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鋪上,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爹的臉,一會兒想起秋月腳踝上的紅繩。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爹還活著,在鋪子裡剁肉,砧板上的肉堆得像小山。
他一邊剁一邊回頭看我,笑著說:「七娘,爹給你燉了骨頭湯,在灶上煨著呢。」
我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溼的。
第二天傍晚,我端著參湯去趙世安的院子。
路上經過了花園,桂花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著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響。
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碗裡的參湯一滴都沒灑。
趙世安的院子叫聽松閣,門口的小廝看見我,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幹嘛的?」
「夫人讓我給少爺送參湯。」
「放那兒吧。」小廝指了指門口的條案。
「夫人說,要看著少爺喝了。」
小廝看了我一眼,進去通報了。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說:「進去吧。」
我端著參湯走進屋裡。
趙世安歪在羅漢床上,衣衫不整,手裡捏著一串葡萄,正一顆一顆往嘴裡扔。
看見我進來,他眼皮都沒抬:「放桌上。
」
我把參湯放在桌上,退後一步,低頭站著。
「你是上房的?」他忽然問。
「是。」
「新來的?沒見過你。」
「奴婢是今年春天進府的。」
趙世安「嗯」了一聲,終於抬起眼看我。
他的眼睛很亮,帶著酒意,像兩塊浸了水的石頭。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說:「你過來。」
我走過去,在床邊站住。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左右看了看。
他的手指很涼,帶著葡萄汁的黏膩。
「長得還行,就是太瘦了。」他鬆開手,拿起參湯喝了一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今天的參湯怎麼有點澀?」
「許是今年的參不好。」我說,聲音平穩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趙世安沒再說什麼,三口兩口把參湯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扔:「行了,出去吧。」
我拿起碗,行了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世安忽然叫住我:「哎。」
我停下來,背對著他。
「你叫什麼?」
「沈七娘。」
「沈七娘。」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調笑,「名字倒是不錯。」
我沒回頭,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聽松閣,我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手裡的碗在發抖,碗壁磕在托盤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在花園的假山後面蹲下來,乾嘔了好一會兒,什麼都吐不出來。
然後我站起來,把碗送回廚房,回上房覆命。
「他喝了?」林夫人問。
「喝了。」
林夫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她才說:「回去歇著吧。」
11
趙世安是在第三天夜裡死的。
死的時候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睛瞪得像銅鈴。
府裡請了三個大夫,都說是急症,有人說是癲癇,有人說是中風,沒人往毒上想。
趙明遠從蘇州趕回來的時候,趙世安已經入了殮。
他在靈堂裡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的時候,頭髮白了一半。
林夫人哭得幾乎昏厥,被丫鬟們攙著回房。
府里人都說夫人仁厚,雖然不是親生的,但對少爺一直視如己出。
只有我知道,她在靈堂裡哭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趙世安死後,趙明遠一病不起。
林夫人順理成章地接管了趙家所有的產業。
她做事雷厲風行,半個月之內換了三個大掌櫃,把趙明遠的幾個心腹全打發走了。
而我在趙世安死後的第二天,就被林夫人調到了內室,成了一等丫鬟。
「七娘,你做得很好。」她給了我一隻荷包,裡面裝著五十兩銀子,「先拿著花。等事情徹底平息了,我兌現我的承諾。」
「謝夫人。」
我跪下來磕頭,額頭碰到地磚的時候,想起第一次在這個屋子裡磕頭的樣子。
那時候我是廚房的燒火丫頭,現在我是林夫人的心腹。
五十兩銀子,夠普通人家吃三年的。
我把荷包收好,一滴眼淚都沒掉。
趙世安頭七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花園。
桂花的香氣已經散盡了,樹上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我站在假山旁邊,看著聽松閣的方向,那裡已經熄了燈,黑漆漆的一片。
「爹。」我對著空氣說,「女兒給你報仇了。」
風吹過來,冷的。
我裹緊了衣裳,往回走。
走了幾步,我忽然停下來。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
那毒藥是林夫人配的。
方子是劉神醫給的。
藥材是林夫人買的。
參湯是我端的。
但血是我的。
如果有一天,這件事被人發現了……
誰會是第一個被推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