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花滿襟_第5章 我已經自請下堂
」
「我已經自請下堂，他不會怪你的。」
說不過我，公主一跺腳，說她也不走了，她怕看見謝則玉的黑臉。
公主還真就住了下來。
第一日就跟我家的鵝結了怨。
她進門時看見白鵝，以為是仙鶴，說著就上前抓。大鵝脖子一伸，張嘴就啄。
別看大鵝吃草，牙齒尖細，咬人很疼的。
後來她學乖了，每次來都帶根棍子。
再後來，她也養了一隻鵝，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威風凜凜。
「這是本公主的御鵝，看你還敢欺負……啊啊啊！」
御鵝不敵家生鵝。
公主又被咬了，哭得有些慘。
我一嘆氣，刀鵝拔毛，壘起土窯。
火升起來，焦香飄出老遠。
她一抹臉，小臉越抹越花：「本宮要後腿！」
「你上次說，有個書生半夜趕路，救了只狐狸，後來有個姑娘來找他，說狐狸是她養的，讓書生去她家借宿。那後來呢？」
「你還記著？」
「當然記著，你說一半不說了。」
我笑了笑，慢慢跟她說。
公主聽我講完故事，心滿意足了，追問：「你都從哪聽來的？」
「鄉下地方，故事多著呢。」
這天晚上，我們圍著篝火吃著鵝肉，講了大半宿的鄉下趣聞。
可她畢竟是公主，不能多待。
沒幾天就讓侍衛找到，催她回去。
公主站在院門，依依不捨：「驚蟄，我以前總欺負你，對不起啊……」
我早就不生氣了。
10
公主走後，院子又變得很安靜了。
靜到我總忍不住想起樊九州。
我想，他這會兒在哪兒呢？
可能在某個鎮子的茶棚裡歇腳，聽人說書。
可能路過一片麥田，看農人彎腰收割。
也可能，已經了卻塵緣，回到山上，跪在佛前，念那些我聽不懂的經文。
桃子熟了一茬。
我舉著桃子在陽光下看，毛茸茸的一圈可憐可愛。
可惜了，他吃不著。
模糊的視線裡，看見一個灰白身影。
桃子落了地，被一手接住。
「你……你怎麼又回來了？」
樊九州揹著包袱，風塵僕僕，衣角上沾著泥。
見了我，臉上就爬上笑。
夏日炎熱，樹上的蟬叫得好大聲。
他看著我，目光軟軟的，像春天的日頭照在人身上。
可他說話輕聲細語的，我卻聽得清清楚楚。
「路上，我路過一個農戶，裡面也養了雞，我就想，家裡的雞有沒有被黃鼠狼吃掉。」
「湘南的麥子一片一片，我又想，家裡的麥子熟了，你割不割得過來。」
「里長來你家串門時，跟你說了什麼趣事，你還要講給誰聽？」
我愣在原地，聽他絮絮叨叨，都是小事。
可這些小事，牽動了他的凡心，讓他寢食難安。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留意過這些。」
「我這一心向佛，一心要斷塵緣，偏偏這些，就是我的塵緣……」
忽地苦惱一笑：
「驚蟄，這些塵緣，我發現我斷不了了。」
蟬還在叫。
「所以，」我聽見自己問，「你不當和尚了？」
「不當了。」
「那你當什麼？」
樊九洲耳朵都紅透了，過了好一會兒，聽見他說：
「我……當你相公，你還要不要？」
11
我和樊九洲要成親了。
樊九洲顯得格外認真，他買了兩匹紅布，跑去裁縫家，指手畫腳：
「聽說要繡石榴花的，多子多福。」
「紅鞋要小一點的，驚蟄腳小。」
他還挨家挨戶去討布頭，說要縫百家被。但村裡攏共也沒有百戶人家，他便跑到鎮上去討。
花花綠綠一摞碎布回來，很認真地跟我說：
「里長說，百家被是百家福，討得越多，福氣越多。
」
我割鵝草回來，擦了手，笑他：「里長跟你開玩笑的，就想作弄你，你看不出來？」
他卻不生氣，彎眉一笑：「……萬一是真的呢？」
風吹過來，院子裡那棵桃樹沙沙響。
上次成親，謝則玉說我生辰跟長輩衝撞，不必張羅。
沒有喜服，也沒人給我討百家福。
這次，什麼都有了。
我心裡高興，忍不住誇他：「樊九州，你怎麼那麼好？」
樊九洲不禁誇，一誇就臉紅。
成親那天，我家很熱鬧。
里長主婚，阿福哥幫忙刀豬，長貴哥奏喜樂，挑貨郎將喜糖送到。
鞭炮響了三通時，喜樂忽然停了。
「要死咯，那不是驚蟄的前夫君嗎？怎麼帶了那麼多人？」
「……這陣仗，不是要來搶親的吧？」
人群讓出一條路。
謝則玉站在那頭，一身玄色衣袍，臉色沉得像要下雨。
那表情，絕對不是來喝喜酒的。
鄉里人都知道他是個大官，不敢得罪，紛紛退出院子，躲在牆根底下偷偷看。
我第一次見他生氣。
他以前，連跟我生氣都不會。
只會淡淡地、不耐煩地說我一句「聒噪」，然後留給我一個背影。
他站得太高，一向倨傲：「驚蟄，過來我身邊。」
我動了動，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樊九洲身邊。
離謝則玉更遠了。
樊九洲沒說話，只是把手覆了上來，五指交握，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
謝則玉看著我們緊握的兩手，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謝家不比樊家差，你想要榮華富貴，我也可以給你。你現在跟我走，你擅自下堂離家的事我就不計較了。」
我不愛聽這話。
他還是覺得我貪慕虛榮。
我反駁：「你誤會了，樊九洲是入贅我的，他以後跟我住在梨陽村，不回樊家的。
」
樊九州脾氣甚好，笑眯眯接話：「所以驚蟄沒有高攀我。」
這話好像刺著了他，謝則玉做了他生平最無禮的一件事，仗著帶了侍衛，伸手過來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