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花滿襟_第3章 但它最護窩
但它最護窩,上次黃鼠狼來,是它第一個衝上去的。」
「但它心裡沒數,你等它走遠了再去撿蛋,蛋被偷了它也不知道。」
他認真點頭。
我說雪融了,桃樹花苞早早冒了尖,今年是個豐收年。
我說昨兒去河邊洗衣裳,水比往常涼,怕是要倒春寒,田裡的幾棵瓜苗得拿稻草蓋一蓋。
他聽著,笑著點頭,時不時插兩句話。
一說,我嘴巴就停不下來。
「跟你說個怪事。」
「村頭的王麻子,那天沒亮趕路,路過亂葬崗,聽見有姑娘喊他要買豆腐。他賣了,走出兩步把銅板掏出來一看,全是冥紙!」
他眼睛睜大了一點。
我壓著嗓子,神神秘秘:
「氣得他去亂葬崗找人理論,可也沒找到人,豆腐一塊沒少碼在墓碑前。有人說,那姑娘是野鬼,氣他賣她吃隔夜豆腐!不肯吃!要找他索命!」
他聽得一愣一愣,追問:
「那後來呢?王麻子怎麼樣,被索命了嗎?」
在他認真的目光中,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還真信?」
我捧腹大笑。
樊九州出身不錯,但常年在山上求佛,好糊弄得很,說個鬼怪故事,他能嚇得一晚上睡不著,第二天還追著問後續。
他愛聽我說話。
小到蓮子脆的比粉的好吃,到隔壁阿花嬸的孫子十歲還尿床的瑣碎事,他都聽得津津有味。
都是無聊的小事。
「怎麼會無聊?」他說。
「我師父說,人間百態,湊在一起就是活生生的煙火……其實也挺有趣的。」
5
桃枝才冒青,轉眼就滿樹胭脂色。
二叔來找我話家常,眼睛看著我家新置的家居,心不在焉。
「當初就說了,要銀子好。他那樣的大官,哪裡真看得上你。
」
「如今你嫁過人,以後再嫁就要不起禮金了。」
我低著頭編雞崽籠,不搭理他。
二叔每次來,就是想討便宜的。
他滑舌說了半天,終於繞到正題:堂弟要去鄠縣考試,想拜個好老師,處處都要銀子。
「考個秀才回來,也給你爭光是不是?」
我嘆氣,借了二叔二十兩銀子,立下契約,五年後還。
二叔好畫了押,笑著走了:「大侄女大方,等我兒高中就還你!」
樊九州從外回來,發現借條貓膩。
「這裡寫的是肆伍年期,不是五年期。」
我瞪大眼睛,一頓氣悶。
二叔他……又騙我!
他對著字跟我一字一句念時,故意把「肆」說成「是」。
這錢指定是要不回來了。
吃虧在沒文化上。
樊九州抬頭看我,眼神軟軟的,沒有笑話我的意思,只是輕聲問:「姑娘不識字?」
我臉有些熱,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
「不太認得。」
「那你想學嗎?我可以教你的。」
「想的想的。」
我指著手上的佛經:「那你教我認上面的字,等我學會了,也能讀經書了。」
樊九州卻把書收起:
「佛經太深奧,字也生僻,不適合初學,先學點簡單的。」
他找了根樹枝,在地上寫。
「林驚蟄,這是你的名字。」
我蹲下,握著樹枝跟著畫。
歪歪扭扭,醜得沒法看,但無論我寫得多難看,樊九州總是耐心地一遍一遍教。
不像謝則玉。
那時我想,他不喜歡我聒噪,不喜歡我不通文墨,那我學會寫詩作詞,變得有學問些,他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但他語氣淡淡的:「你連字都不會,還想學詩詞?晚了。」
那你倒是教我寫字啊。
書童小聲提醒:「林娘子,少師十五歲就不教小童三字經了。
」
我就自己偷偷臨摹他的字帖。
一回被他發現,我手忙腳亂地想藏,臉已騰地燒了起來。
公主湊過來一看,笑得花枝亂顫:
「好一個狗爬體。難怪少師不肯教你,不然,你就是他教學生涯最失敗的學生。」
謝則玉沒說話,眼尾淡淡一掃,那目光比看空白宣紙還寡淡。
那一眼,無端讓我無地自容。
再也不敢提筆。
6
日子過得快,桃花早落敗,綠枝頭冒出嫩嫩的青桃子,第一聲春蟬在上面響起。
里長又來了,抱著兩隻剛孵出來的小雞,往我懷裡塞,眼睛卻往院子裡瞟。
「樊公子不在,他去看麥子了。」
里長撓頭:
「麥子有什麼好看的?……不說這個。」
里長知道他以後是要出家的人,又想起了給我介紹郎君的念頭。
村東的阿福哥一身牛力,能扛豬刀牛,老實本分。
村南的長貴哥是讀書人,能寫會算。
「你喜歡哪個沒有?」
可能是見多了謝則玉和樊九州那種臉,嘴巴也刁了。
阿福哥太悶,長貴哥太酸,都不太滿意。
我還想再等等。
樊九州越活越像個凡人了,看麥子怎麼發芽,看雞鴨怎麼搶食,看桃花開了又落。
我講的那些有的沒的,他聽得眼睛閃亮。
花紅柳綠,人間繁華。
說不定,他願意留下來當我夫君呢?
我笑眯了眼:「里長,我暫時不想這些,您別操心了。」
送走里長,轉身關門時,餘光裡驀地闖入一個身影。
月白長衫,靜立不語。
是謝則玉。
他站在桃樹下,桃花早落完了,可他站在那裡,樹間光影卻像落了一身的花。
剛要往前邁一步,又縮回去。
地上有雞糞。
他皺起眉。
在我這一年了,他還是嫌棄。
在那樣的眼神里,我心裡那點恍惚,忽然就散了。
他站在那兒,神色淡漠,說:「你離家三月了,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