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花滿襟_第6章 棍子落下來的時候
棍子落下來的時候,我都沒看清。
「啪」的一聲,狠狠敲在他手臂上。
謝則玉疼得一縮手。
二叔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抄著棍子,氣急敗壞:
「壞人姻緣要倒八輩子黴,你知不知道!」
「你個狼心狗肺、忘恩負義的王八羔子!一次一次欺負我侄女,當我們林家沒人了嗎!」
里長也走進來,擋在我前面:
「是是是,若大人來喝一杯水酒,我們都歡迎。可若是來搗亂的,那請回!」
「再不走,我們可要報官了!」
左鄰右舍都湧進來了。
阿福哥拎著刀豬刀,長貴哥拿著嗩吶,連貨郎都舉著扁擔,把他往外趕。
看著他們,我有些想哭。
二叔也好,他們也罷,平日裡笑笑說說,也會有些小爭吵,可有事的時候,都會幫忙。
樊家人來晚了,正好趕上了這個場面。
有人袖子一捋:
「呵,我兒終於不出家,要娶妻生子了。少師想跟他過不去,先問過老夫!」
謝則玉被逼得退出院子。
他站在籬笆外面,眼眶裡爬上血絲,隔著那麼多人看著我。
「驚蟄。」
好好的婚禮,被他鬧得難看,討厭他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我氣得掉淚:「你走!我不要見到你!」
12
人都散了後,我洩了氣,一下坐在門檻上。
樊九洲手足無措,輕聲哄我:「驚蟄,我給你笑一笑,你別傷心了。」
說著,他真對我笑了一下。
笑得小心又討好。
我一時忘了生氣,擦了淚:「你都不氣嗎?」
換成別人,妻子在婚宴上跟前夫這樣拉拉扯扯,指不定要氣成什麼樣了。
樊九洲想了想,這樣跟我說:「我娘子好,才會有人念著,證明我眼光好,不氣的。」
我愣了一下,噗嗤笑出來。
雨下了好幾日。
院子裡那棵桃樹被洗得發亮,謝則玉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跟上回劍拔弩張不一樣,這次他是一個人來的。
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他的袍角溼了一片。
他搞砸了我的婚宴,樊家人很生氣,回京告了他一狀。沒過幾日,少師和離又搶親,在京城傳得難聽。
謝則玉沒進來,撐著傘站在我院子外頭,就那麼站著。
將我院子四角打量。
桃樹下多了個鞦韆,雞窩乾淨整潔,牆角一棵新種的葡萄苗。
處處都和他還在時不一樣。
我面無表情:「你還來做什麼?」
謝則玉似乎被我的態度刺到了,眼裡閃過難過,抿了抿唇,緩和了聲音:
「我應該早些跟你說……我心裡,並不是沒有你。」
我沒說話。
雨落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你走的時候,如果我馬上來找你,今天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我想了想,搖搖頭。
「不會的。」
他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
「我還是那個愛說話、聒噪、肚子裡沒有墨水的林驚蟄。你還是端方雅正的少師大人,我們過不到一塊的。」
「你從前那麼盼著嫁我……」
我彎下唇,不太想回憶以前。
「是啊,那時我那麼喜歡你,你說娶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
「但後來我跟你在一塊,我過得很不高興,再多的喜歡也抵消不了。」
「所以我不要喜歡你了。」
謝則玉苦澀一笑,啞了嗓子:「原來我讓你那麼難過。」
看著他。
雨水淅淅瀝瀝的,他的臉在雨霧裡有些模糊。
我歪著頭,有些想笑:
「你沒看見我變得不愛說話,不愛笑,不愛出門了嗎?」
「你沒看見連個下人都能笑我嗎?」
他不是不知道我難過,而是從來沒放在心上罷了。
想起從前,想起那些憋著不敢說話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他一句話堵回去的委屈。
不在意,所以不知道。
他的心裡裝著他的學問、他的清名、他的前程,裝不下一個愛說話的農女。
現在他說心裡有我。
可我心裡已經換人了。
我不貪的。
一屋一瓦,一人一心,就夠我走過這短短幾十年。
可他做不到啊。
我現在只是,誰讓我開心快樂,我就把誰裝在心裡,這才公平。
13
日子過得很快。
桃子的毛褪了,開始轉粉。
雞崽長大了,開始下蛋。
樊九洲是幹活的一把好手,餵雞、劈柴、種菜,樣樣都做得好。
下了一場秋雨,蟬聲就弱了。
謝家派人來送了兩壇酒,說是千金難求的好酒,補我一個新婚賀禮。
「少師說,祝林娘子和樊公子百年好合。」
我點點頭,終於得到他一句好話。
那我也不氣了。
只是把酒罈子抱進屋時,樊九洲看了那酒一眼,臉色有些怪。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夜裡星空清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看得分明。
樊九洲搬了小板凳,拉我一起喝酒賞夜。
那兩壇酒擺出來了,就放在腳邊。
我奇怪:「你又不喝酒。」
他笑了下:「也不是不能喝,喝一兩杯還是可以的。」
只是誇下海口的人,喝一杯就不行了,樊九洲醉醺醺的,再伸手去夠時,袖子撩過酒瓶。
哐噹一聲。
兩壇酒全灑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忍著笑,為他爭風吃醋的小心機。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不小心。」
我拿出帕子,低頭幫他擦手上的酒漬。
抬起頭,看見月光照在他臉上,眉眼安靜,睫毛根根分明。
我收了笑。
四目相對。
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帶著酒香和秋夜的涼意。
笑了一會兒,我們又都不約而同移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