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情動石櫻花_第四章 我看見了

我看見了。

我原以為不可能出現的,令翳臉上突然皸裂的一絲裂縫。

他再次一笑,不再看我,我知道,我徹底傷害到令翳了,是彌補不了的那種傷害。

令翳當著眾人面解開那玉佩,輕輕往地上一摔,那玉佩瞬間碎成兩半。

我本以為這麼久不見令翳,對他也不會再覺新鮮,可此刻,那玉佩碎在地上,我的心也像那一般,碎開的地方汩汩往裡灌風,委屈酸楚蔓延的到處都是。

眼裡氤氳的淚令我再也看不清令翳,可我聽見他的聲音,他在為自己辯解。

「早知那東海玉堅不可摧,這不過是本殿偶然得來的小玩意,竟能與嵌月公主攀扯上關係,殿下還是仔細看看究竟是不是,別叫公主因本殿失了名聲。」

我五哥此時極其不可置信,他上前撿起那玉佩,除了形制色澤相似,卻不是他贈我的那塊。

倒是將這大殿的人都騙了過去。

是以,令翳是故意的?這一齣,不過是想看看我的反應?

可果不其然,我叫他失望了。

筵席結束,我被宮人簇擁著離開,可我總感覺,有一道目光,始終追隨著我的背影。

似冥冥中的感應,我回頭,隔著人海對上令翳的視線,那道沉寂的,割裂的視線。

許多年後,我終於明白令翳此時的眼神,是困頓沼澤裡的小獸期許著被人拯救,那人出現了,可是又離開了,是希望後的失望,是溫暖過後的凜冬,亦是光明後的黑暗。

我總覺得我是救他於水火的俠女,可僅僅只是承認一塊玉佩,都叫我犯了難,或許,在這塔內王宮內,最可惡的人不是日日欺壓令翳的宮人、皇兄,而是,我。

9

「公主在因那質子憂心?」

杏子是知道一切始末的人,彼時正為我寬衣洗漱,瞧出我的煩亂心緒,一語道破。

我看著她,眼裡緩緩蓄出眼淚,「我不該去招惹他的。」

我不知為何我要用「招惹」二字,只因我與令翳的過往,全是我的一廂情願,是我不負責任地將他拖進我們二人之中。

杏子溫柔拂去我的眼淚,道,「公主,哪有什麼應不應該,老天爺讓兩個人相識,那必是有他的道理。」

「公主,不要試圖去抵抗,若你還想見一個人,那就順應自己的心。」

我哭的更慘烈了,鼻涕眼淚全糊在臉上。

抽抽噎噎的。

「令翳,我……還想見他,我還想見令翳啊……」

令翳來了,守殿門的宮人不敢怠慢,慌忙請了進來。

我雖已歇下,卻也匆忙起來梳妝。

令翳背對著站在大廳中央,依舊是那黑色狐毛大氅。

我微微蹙眉,高聲道,「眼瞎了的狗奴才,竟讓殿下就這般站著?」旁邊候著的奴才慌忙跪下。

令翳轉過身,卻是擺手,「公主莫要責罰。」

我眼尖,見他腰間又懸了一條玉佩,正是我予他的那塊,心裡一抹暖意正湧上,卻見令翳低頭將玉佩解下。

解玉佩的時間足夠漫長,也足夠叫我看清那兩隻手,生的指骨分明如寒玉般白皙細長,直到令翳走到我身前,我仍盯著他的一雙手出神。

那修長指尖拿著石櫻花玉佩,遞還給我。

最初,我將這玉佩放進那些一併送去的雜物裡,後來,我問他喜不喜歡塔內國,直到那時我始終不覺得令翳真正收下了這玉佩,我只覺得或許它還在那堆雜物中,從未被人發現過。

可直到除夕宴,直到現在,它真正被人拿了出來,它被人還了回來,我才知道,令翳是看見了的,他是收下了這塊玉佩的,是我的敢做不敢當,讓他不想收了,讓他想還給我了。

我那不爭氣的眼淚再次湧出,賭氣又兇狠的接過去,又一把丟在地上,那玉佩東海玉而制,只囫圇著翻滾了幾圈,便完好無損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見令翳輕嘆口氣,眸中又恢復成我第一次見他時,那疏遠隔閡的樣子。

令翳轉身離開。

我驚慌的想拽住他的袖子,可他的手早已藏進大氅裡,狐毛料子表面又滑又涼,什麼也抓不住,令翳甚至沒發現我曾試圖在他身後留住他,他沒瞧見,滿地的奴才低著頭也沒瞧見,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伸出手,見手掌裡還殘留下幾縷剛揪下來的狐毛,終於泣不成聲。

狐毛飛散,石櫻花玉佩收進最深的匣裡,我也再不去見令翳。

10

五哥罕見缺席了我的十歲生辰宴,母妃告訴我,五哥偷摸上了外交使者的馬車,跟著去了大燕國,我知五哥向來行事乖張,也愛四處遊山玩水,卻不知他膽子竟這般大,使者出行是為國事,目的是促進兩國邦交,他跟去倒也無妨,只是將父皇氣了個夠嗆。

同年六月,五哥歸國,回來便是父皇親賜的十道鞭刑,我還沒來及去阻止,五哥已拖著受完刑的身子來找我。

他被打的很慘,背後是一條條斑駁血痕,眼中充血,話也是咬牙切齒說的。

「大燕那幫狗賊,他們竟然敢!」

「敢什麼?」

「敢覬覦……」話說到嘴邊,五哥卻停了下來,我見他目光突然柔和,「沒事,嵌月,五哥哪怕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的皇兄們,其實對我都很好,或許因我格外受父皇優待,所以他們都得對我好,哪怕是在演,而有些人,演著演著變成了真,就如我五哥。

他不討人厭的時候其實挺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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