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你是誰?_第四章 到家後

到家後,朱副局長親自將吳文騰送到他父母的面前。吳文騰一進屋門,吳東和胡霜華就站了起來,他們都僵直地站在原地,幾雙眼睛對望著,猶如木雕泥塑一般。

空氣登時凝固了,這麼多人的房間裡一時間靜得可怕。

吳斌連緊拉著吳文騰走向父母:「文騰,趕緊的啊,爸媽想你可想壞了。」然後又拉著母親的手:「爸、媽,怎麼不說話啊?你們日思夜想的弟弟回來了,看把你們激動的……」吳東望著眼前這個吳文騰,又看看朱副局長和他身邊拿著照相機的警員,然後眼光又轉向吳文騰。

「坐吧……」

吳文騰坐下後,警員趕緊拿出照相機,拍了幾張照片。朱副局長看著眼前的場景,並沒有察覺到異常。

遇到突如其來的大喜大悲,每個人的反應是不一樣的,有人會狂喜,有人會大笑,有人就是這樣突然變得沉默不語。在心理學上,這與每個人的經歷、心理承受力相關,這叫作應激反應。

他從事警務工作多年,是從基層一點一點地靠著業績和奮鬥升到如今這個位置的,期間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所以早已見怪不怪。

差不多該走了,讓一家人享受團聚的時光吧,他邊想邊打著圓場:「孩子在外面這麼久,經歷了很多磨難,你們又想念他那麼久了,難免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你們好好聊聊吧,我們就先走了。」

吳東和吳斌趕緊站起來跟朱副局長握手道別,連聲說謝謝。朱副局長握著吳東的手又說:「明天一早我會派人來接孩子,去做一份筆錄,內容主要是這幾年孩子的經歷,以便我們完善案件的檔案。還有,您也要去一趟,我們要採集一些血液樣本做DNA鑑定,這樣整個流程才算走完了。」

吳斌在一旁聽到便是一愣,趕緊走過來說:「朱局,驗DNA就不必了吧?這一家人都相認了,還能有什麼差錯?」朱副局長轉頭對他說:「這是規定的流程,有了這份報告,才能算完全結案。先不說了,不打擾你們閤家團聚了。」說罷轉身就走了出去。

吳東和吳斌對望了一眼,吳東又回頭看看吳文騰,見這個吳文騰也正看著自己。

又是長時間地對視。

這時胡霜華走了過來,拉住吳文騰的手:「孩子啊,你回來就好,我們全家人都很想你。可能是高興過頭了,你瞅瞅,這一見面還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吳斌趕緊隨附著說:「是啊,是啊,媽,你趕緊帶他去他的房間休息一下。我們弄飯菜,今天晚上好好慶祝一下。文騰,你也喝點哈。」隨後他又轉身:「爸,文騰這幾年受了些刺激,警官說對他腦子可能有影響,好多事都記不起來了,讓他休息休息,可能過些日子就恢復了。」

吳東雙眼仍然盯著吳文騰,默默地點點頭。

吳文騰躺在床上,快速地把今天的事情在腦海裡重新組織了一遍,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明顯的破綻。

自己這裡因為幾乎沒說話,應該沒有。

這家人的反應呢?除了哥哥吳斌已經相信了,剛進門時父母的反應明顯有問題,那反應……應該是沒認出來,至少眼神是充滿懷疑的。後來母親主動過來拉自己的手,應該是降低了疑慮,畢竟少年離家,這麼多年容貌會有改變這個常識大家都明白的。那麼她這暫時應該也沒什麼問題了。

只有父親的反應一直不對,他應該是看出自己不是本人了,至少是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相信面前這個是自己的親兒子……

當然!

從他踏進家門的那一刻起,吳東一眼就看出這孩子絕對不是自己的兒子吳文騰!哪有父親不認識自己兒子的?

胡霜華也是一樣。

但他們還是很配合地完成了這場戲,此刻他們三人相對無言地坐在沙發上,客廳裡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第二天,吳文騰和家人被來接他的警官帶到公局去做了筆錄,他把自己這幾年的遭遇說得幾近天衣無縫。

他先是離家出走想去北京玩玩,在火車站候車室長椅上認識了一個外地人,被拐賣到陝西省一個偏僻的山村裡。那裡滿目黃土,人跡罕至,周邊全是一片片荒涼的山坡,完全沒有可辨識的參照物,他又是在夜裡漫無目地地逃了出來,所以回想不起這個地方了。

然後他又在車站被人騙到湖南,在那裡有幾個同樣大的孩子被人逼迫乞討,手上的指紋是壞人給他們燒掉了。最後他又逃掉了,並扒上路邊的貨車,一路被拉到了重慶市的銅梁區。後面這一段倒有一半是真的,他畢竟是個20多歲的成年人,本就心思縝密。之前他就料到必然會被調查這幾年的行蹤,所以他這幾日裡反覆推敲,已經把這個過程編得無可挑剔。再加上他仍說自己頭腦受到刺激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在做筆錄的時候,時而明白時而糊塗地在不少細節上打了擦邊球。而且辦案人員本就為他們一家團圓感到高興,再加上看到他身上很多傷疤,又感到同情,並沒有抱著審訊罪犯的心態來給他做筆錄,畢竟是走走過場的事情。筆錄這個環節居然被他順利地矇混過關了。

到了提供血液比對DNA的環節,卻引起吳文騰家人的極大反對,尤其是胡霜華的言辭一度很是激烈。

「孩子身體上、心靈上已經受了那麼多創傷,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就不要用這種殘酷的方式再次刺激他了。同時我們家人也接受不了任何置疑了,難道自己的孩子父母也會認錯嗎?

請不要再往我們的傷口上撒鹽了!」

工作人員無奈,只好向朱副局長請示,。朱副局長也覺得案子到了現在,本來就是一些完善手續的收尾工作,既然某個環節上家屬及本人都很牴觸,那就擱置吧。畢竟以事實為依據嘛,這一點我們已經做到了。DNA檢測涉及倫理問題,被鑑定人的心理壓力是很大的。家屬和本人既然都沒有異議,我們也沒有必要過於堅持。算了,不折騰了,就這麼辦吧!

一家人坐進麵包車,朱副局長站在窗前,望著絕塵而去的車子,長長地舒了口氣,這事兒算是結束了。晚上,他們在機場被迎回的新聞就出現在電視上,廣大民眾對這種紀實類的題材都表現出濃厚的興致。第二天,各大報紙也相繼出現了報道,這件事一時間成為街頭巷尾的熱議話題。

第三天中午。

市公安局刑警大隊辦公室。

刑警隊長魏真坐在辦公室裡,手裡拿著失蹤人口登記表和報紙,正在仔細觀看。

幾天前他去吉林省調查一個案子,今天上午剛回到隊裡上班。

這個事件搞得陣仗不小,他甚至在吉林都有所耳聞。剛一回來,他就拿著卷宗饒有興致地看了起來。

他有著近三十年的刑偵經驗,參與過無數案件的偵破工作,也分析過數不勝數的現場照片,職業的敏感令他一眼就看出登記表上的孩子與現實中這個吳文騰有明顯的不同。

首當其衝的就是這個嘴角的黑痣,難道他在走失期間做了整容手術去掉了黑痣?這明顯不合常理。登記表上的孩子是個招風耳,現實中的吳文騰兩隻耳朵都順服地貼在後腦上。孩子正在生長期,面容可能會有所改變,但這些伴隨終生的特徵是肯定不會變的。

怎麼回事?難道大家全都眼拙了?我們公安系統也許有人立功心切沒注意細節,這還勉強說得過去,那麼他的家人呢?居然也沒看出這明顯的差別!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魏真的脊背滲出了冷汗,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事兒不對!

他趕緊找到負責此案的朱副局長,朱副局長聽了他提出的置疑後,沉吟不語。

「你現在的意見是?」朱副局長問魏真。

「我建議要再詳細查證一下。」

「可他家人都認下了,通報也發了,媒體也都報道了,現在又查,這不是打自己的臉嗎?」朱副局長覺得魏真提出的一些疑問很有道理,但他主抓全面工作,不得不考慮得更多一些。

「這樣吧,找個心理學專家,以幫助吳文騰進行心理疏導為由去徵求他家人的同意,這樣一來他們應該不會排斥。而且那孩子一陣明白一陣糊塗的,跟心理學專家接觸一下對他應該也有好處。」朱副局長想出個法子。

「嗯,好,我同意。」魏真點了點頭。

兩天後,魏真拜訪了一所大學的心理學教授,說明了來意。這位教授詳細查看了案件卷宗,又聽取了魏真提出的疑點,眉頭擰成了一團。

「魏隊長,你的疑慮確實是有道理的,我願意協助你們。」

第三天,魏真去找吳東和胡霜華。他們聽說是公安局提供的心理諮詢和輔導服務,很爽快地便同意魏真帶走了吳文騰。魏真並沒有把吳文騰帶到公安局,而是帶他到了一個安靜的茶樓包間裡,這是教授提出的建議。

這個教授與吳文騰單獨聊了大約一個小時,待吳文騰走後,魏真進包房正欲問教授情況如何,眼前看到的情景令他吃了一驚。

教授臉色慘白,一臉的驚魂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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