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你是誰?_第三章 林森過去想收拾一下瓶子

林森過去想收拾一下瓶子,怕一會兒他們起身上廁所時被絆倒。他剛彎腰去拾,便覺得屁股一涼。

有個喝醉的大漢一伸手把他的褲子扒了下來。

「喲,我以為是個娘們,結果是個公的?」這人一陣淫笑,另外兩個人也是哈哈大笑。

林森慌不迭地提上褲子,眼淚在眼睛裡打轉,恨恨地瞪著這個男人,他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喲呵,你這小逼崽子,還敢瞪我?」那人藉著酒勁,抬手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怎麼了,怎麼了?」鄭大哥聽到外面吵鬧,忙放下手裡的活從裡間走了出來。「哎呀,喝多了吧兄弟,他一個小孩子,你打他幹啥嘛?」

「哎呀我操,我他媽的連你一起歸攏!」那人說完抬手又給了鄭大哥一個耳光。

其餘兩個人見狀同時躍起,朝鄭大哥掄拳就打。鄭大哥不敵,被打倒在地上,幾個人開始圍著他用腳踢。

林森此刻再也無法忍受,他飛也似的跑進廚房,拿起一柄尖刀,趁亂走近那個扒他褲子的傢伙,玩命地向上一刺。

這一刀帶著他多年的憤懣、委屈和對人世間種種不公的怨恨,可以想象他有多麼地用力,多麼地不留餘地。

「啊……」那人捂著胸口,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瞪著林森,緩緩地倒在地上。

血,殷紅的血,從他胸腔裡湧了出來,轉瞬就把地面染紅了一大片。

另兩個人見狀頓時呆在當地,見到林森拔出刀怒目對著他們,轉身慌不擇路地跑了出去。

鄭大哥從地上爬起來,渾身髒得像泥猴似的,嘴角還流著血。他木然地看著倒在地上的那個大漢,感覺他的生命正隨著那散他一把拉過林森,從褲兜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票子,百元的、十元的、五元的都有,一股腦塞在林森滿是鮮血的手上。

「孩子,你趕緊走……一會兒警察來了,我保不住你。」鄭大哥淚流滿面,顫抖著對林森說。

林森愣愣地呆了幾秒,轉身跑出店門,發瘋似的奔跑,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慌不擇路地狂奔了一陣,直到再也跑不動了,才躺在路邊的草地上大口喘氣。滿是繁星的天幕裡浮現出母親慈愛的面容,他默默地流著眼淚,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天亮時,他已經決定離開海南島。自己殺了人,在這小島上是沒法待下去了。於是他坐上巴士直奔海口,當天就坐船到達了廣東省。

雖然隔了一片茫茫大海,他仍然覺得距離太近了,還不夠安全。他又在貨運站扒上了一臺貨車,昏昏沉沉地搖了一晚上。第二天快中午了車子停靠,他悄悄爬了下來。沿路邊走邊看,從路邊的店鋪招牌上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到了湖南永州。

從此,他就開始四處流蕩。

開始的時候他嘗試著去打一些黑工,但人家看他的身材矮小,似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正規些的店鋪都不敢僱傭他,有些敢用他的也藉故剋扣他的工錢和時常欺負他。他唯有忍氣吞聲,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兩次後,他再也不想受這份冤枉氣,索性做了流浪漢,靠著小偷小摸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

好在他在文印店打雜工的時候,靠著聰明和接受新鮮事物快的頭腦,學會了一些使用電腦、影印機和收發傳真的技能,沒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場。

至於指紋,是因為他想起那把遺留在現場的刀上滿是自己沾血的手印,怕有一天會因為這個在哪裡出現紕漏,於是他在店鋪打工的時間裡用小瓶裝了刷廁所的草酸,晚上無人的時候就拿來泡,直到幾根手指尖終於都血肉模糊成一團,他才覺得放下心來。

幾天前,他故伎重施,扒上一臺貨車到了重慶銅梁區。不料此地的治安聯防隊夜間巡邏很是頻繁,他知道一旦被負責的警官攔下盤察,後果不堪設想,於是決定找一個涵洞再忍一晚,明天趕緊想辦法離開這裡。

半夢半醒之間,一道刺眼的強光中,他彷彿又看到了父母慈祥的臉,正朝他溫柔地笑著。接著就有人搖動他,他猛地驚醒,赫然看到面前蹲著一個警官,剛才那道強光便是這個警官的手電筒照在他的臉上。

這個警官自然就是董毅。

他頓時驚慌失措,心想這下算是完了。所以董毅問他身份、住址的時候,他一句話也不敢回答,怕萬一不慎露出破綻,那離自己被槍斃估計也不遠了。到了派出所,他仍是一言不發,實際上腦子裡正飛速旋轉,想著怎麼應對眼下的危機。不能拖得太久,不然明天天一亮,他們把自己的資訊放在網上一查,即刻便會真相大白。

直至他瞥見一張辦公桌上放著失蹤的人口登記表,頓時計上心來。

何不利用自己身材矮小的先天優勢,冒充成離家出走的孩子?這樣至少就解了燃眉之急。一旦被哪個心急如焚的父母錯認,就可以脫離公安的管控,那麼中途找個機會逃跑就方便多了。

他想起那天餃子館的鄭大哥閒聊時提起,在東北,這些年經常聽說周遭有孩子被拐買,自己正好也會一些東北話,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想好了主意。

於是,就上演了當天晚上的一幕。

萬萬沒想到的是,頭腦中的靈光一現居然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劇情已經越來越離譜了。

不但胡亂幾通電話找到了與自己相貌酷似的吳文騰,他的哥哥居然沒識別出來自己這個贗品,直接就把自己認下了!那這樣的話……

只要我裝作腦袋受了些刺激,記不起以前的事兒了,那對過往經歷記不起是否就算有合理的解釋了?是不是他的父母也會把我當作真的吳文騰?那我從今以後可就有家了。家!這個誘惑對林森實在是太大了。這些日子顛沛流離、飢寒交迫的掙扎,使他覺得如果能過上哪怕僅僅一個月有家、有人關愛的幸福生活,就算死也值了。

魔鬼般的想法一旦蔓延開來,就令人慾罷不能。他想賭一把,自己之前的運氣實在太差了,這次,他押自己能贏。

看到哥倆兒激動不已的樣子,民警董毅退了出去,讓他們盡情高興一下吧,這種幸運可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吳斌坐在吳文騰的身旁,關切地說:「聽警官說,你好像受了點刺激,以前的很多事兒都想不起來了?」

吳文騰沉默地點點頭,他還是不太敢開口說話,別的關口暫時混過去了,自己這口音……估計一開口就得露餡兒。

吳斌拿過隨身的揹包,從裡面掏出一本影集。「你看看,我們的家人、親戚都在這裡了,你看看照片,哥幫你回憶一下。」

這哥哥未免也考慮得太周到了吧,連影集都帶過來了。吳文騰一陣迷糊,但還是順著吳斌翻開的影集逐張看了下去。

「這是爸,這是媽,這是二姑,這是三姑……」吳斌認真地教吳文騰認人。「這是三姨,這是小姨……」

他家親戚真多啊,吳文騰想。一下子接收這麼多資訊,他真有點記不住,於是他撿重點的幾個近親反覆地問清身份,吳斌也不厭其煩地反覆給他指點、更正。「爸媽特別想你,你突然失蹤,他們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在回去的飛機上,吳斌對吳文騰說。看到他不說話,以為他第一次坐飛機有點怕,也就不再說話,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這兩天連緊張帶奔波,他也確實有點累了。

此刻吳文騰手上拿著派出所給他開具的臨時身份證明,正在沉思。

有了這個東西,到了東北自己就可以順利地辦理身份證和戶口,從此以後我就真的是他了。

看著吳斌對自己關心的樣子,聽著他口中對父母的描述,他們也應該是一對善良慈愛的老人,我這麼欺騙他們真的好嗎?老天爺不會懲罰我吧?

但隨即他又找到藉口安慰自己,他們的孩子丟了這麼多年,對他們來說能找到已是最大的幸事,此刻如果告訴他們自己是個冒牌貨,只能是往他們的傷口上又撒了把鹽,那對他們也沒有任何好處。只要他們對自己好,那我拿他們當自己的親生父母又沒什麼不可以的,我好好地孝敬他們,給他們養老送終也就是了,做子女無非也就是如此了啊。

桃仙機場的門口,此刻電視臺和各大報社的記者早已等候在門口。

他們接到公安局的通知,說有一個失蹤四年的少年近日在重慶、遼寧兩地警方的合作下被成功尋回。這是個振奮人心的訊息,而且在社會輿論上具有很強的積極意義。一是可以激勵廣大公安幹警對打拐工作的決心與信心;二是可以鼓勵那些丟失了親人的人們在困難中看到一些希望。社會太需要這方面的正面能量來進行宣傳和引導了。

吳斌和吳文騰一出來,就被人群簇擁起來。閃光燈閃成了一片,很多記者都擠上來伸過話筒,希望他們能說幾句肺腑感言。

吳斌雖然很緊張,但仍按回來路上跟隨他們的警官所教的簡單說了幾句,無非是感謝政府有關部門、感謝公安機關幫我們尋回了失散的親人,隨後拉著吳文騰登上門口等候的麵包車。吳文騰則全程一句話都沒說。

因為他在這熱烈的場面中又意識到一件事,這事情好像搞大了。如果有一天真正的吳文騰回來怎麼辦?這些迎接我的人,還有他的家人……還有那些警察,他們不得生吞活剝了我?一陣寒意湧了上來,他更不敢露出一點兒自己那半生不熟的東北口音,索性全程眉頭緊鎖,一路又是無言。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