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你是誰?_第二章 隨後他就把電話拿過來
隨後他就把電話拿過來,放在耳邊細聽。
哥哥在那邊哭了:「文騰,我馬上就來接你回家……」
放下電話,他呼了一口長氣,躺在沙發上安心地睡去。
而此刻那邊的家裡,三個人正面面相覷。
熟睡著被叫醒,緊接著聽吳斌訴說電話裡的事兒,吳文騰的父親吳東和母親胡霜華臉色慘白,眼裡充滿驚懼,對望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莫非是……」他們同時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一絲絲冷汗從皮膚裡滲了出來。
對於公安幹警來說,解救被拐賣或走失的兒童是個艱難的任務,如今居然有個失蹤四年多的少年被遠在千里之外的重慶市公安幹警解救,而且全省各市公安系統幾乎都知曉了此事。省公安廳領導慎重考慮後,決定加大宣傳力度,給廣大工作在第一線的公安幹警打一針強心劑。
公安局副局長朱建華親自接見了吳東和胡霜華,安慰他們多年的期盼和等待,同時也把重慶發來的孩子近照給他們兩口子看。他們拿著照片凝視了半晌,手開始微微發抖,到最後抖得越來越厲害,幾乎都拿不住了。一定是久不相見,這對父母太激動了。「孩子特別想念你們,上午給他傳去了你們的照片,他一眼就認出了你們。實在是可喜可賀啊,我們衷心地替你們高興。」朱副局長的高興溢於言表。是啊,寶貝兒子失而復得,誰又能不高興呢!
此刻這對父母的臉色不斷地變化,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當他們聽到兒子仍然記得他們並立即就能認出來時,胡霜華不禁捂住自己的胸口,吳東也用一隻手按著自已的額頭,好像痛苦不堪。
領導不失時機地又說:「孩子這些年受了不少苦啊!我聽那邊的同事說他身上有不少傷,回去後一定要好好照顧他,多陪伴一下,彌補一下孩子心靈的創傷吧!有什麼困難可以找當地的公安同志,我們已經吩咐下去了,要做到有求必應!」
吳東困難地點點頭。
「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動身去接他?」朱副局長問。
「他哥已經訂好票了,明天就去,我們在家等著就行了……」胡霜華喃喃地說。
重慶這邊等待家人來接的吳文騰此刻無比煩躁和不安。
那天晚上他還為自己的小聰明而沾沾自喜,但在逐漸冷靜下來後,他開始覺得後悔。
當天收到傳真來的登記表時天色尚晚,他打電話又怕外面的人聽到,所以只開了一盞小檯燈,昏暗的燈光下只是一眼就覺得現在有空時再拿出來端詳,明亮的陽光下他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照片上的吳文騰嘴角有一顆黑痣,而自己臉上卻沒有!這差別實在太明顯了,親人怎麼會看不出?
這家人一旦到了現場,一眼認出自己不是吳文騰本人,那自己馬上就會被拆穿,那可真是作繭自縛了。自己的過往……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想找個機會跑掉,但此刻他已經被接到收容所暫住,這裡全天24小時都有人守著門口。而且送他來時,公安局的同志再三叮囑要把他照顧好,因為家人這一兩天就要過來接他了。
他現在已經無論如何脫身不得了。
他盯著牆上的時鐘一秒一秒地跳動,心裡感到一種末日來臨的絕望。他在等待,等待命運的裁決。
第三天下午一點半,董毅帶著吳斌趕到了,他一進門就高興地叫:「吳文騰,你看看是誰來了?」
董毅顯得特別光彩照人。分局領導為了表揚這一事蹟,專門指派他來帶著吳斌認親。
是啊,能親手讓失散多年的一家人重新團聚,是件多麼光榮而自豪的事情!自己在警隊生涯裡辦理過很多案件,都是令人沉思和反省的,唯獨這次是令人高興的。
吳斌和吳文騰此刻終於面對面了。吳斌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吳文騰坐在那裡,眼睛不敢移開吳斌的視線,心裡的忐忑逐漸變成了狂跳不止,他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咚」「咚」跳動的聲音,好似要擠出胸口彈出來一般。
時間似乎靜止了。
忽然,吳斌大喊一聲:「弟弟!」然後上前一步激動無比地抱住了他。
吳文騰雙手木木地垂著,他還沒緩過神來。
事情變化得太快,自己在心裡設想的幾種應對方案此刻卻完全無用武之地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腦海裡比之前還要感到驚悚,他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句:我去!
這個化名吳文騰的人真名叫林森,今年的真實年齡是24歲,老家原是海南省儋州市郊的農村。
生下他時,父親看著家門口的森林,給他取了這個名字,期盼他以後他能像參天大樹一樣,長成棟樑之材。
可是他雖然從小聰明好學,卻生性頑劣不堪,整天捉雞摸狗,還經常跟村裡的孩子打架,攪得四鄰不安,鄉親們看到這孩子都直搖頭。
十四歲那年,他下海遊玩,回家後便發了一場高燒,從此身高就停留在了原地,再也沒長高過寸許。經多方檢察,醫生認為他是腦垂體出現了問題,導致發育放緩或停止,並建議他的父母帶他到廣東的大醫院看看,畢竟本地醫療技術和裝置都不能跟瓊州海峽對面的國際化大都市相比。
最後他說,要有心理準備,這病可不是一星半點兒的錢能治好的。
他的父親是土生土長的農民,世世代代守著一畝三分地日夜勞作著,只為了收穫一些低值的農作物換取微薄的收入。家裡至今還苦煎苦熬,在貧困線上下不停地掙扎著。
他何嘗不想醫好孩子的病,讓孩子健康地成長,但實在是拿不出錢來。看著周圍的孩子一天天地長高,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歡笑,再想想自己這一輩子活得太窩囊了,連唯一的獨苗都眼睜睜看著沒錢醫治。一股火上升,一年後的一天晚上酒後心梗發作,在睡夢中離開了這個苦難的世界。
林森和母親在悲傷中埋葬了父親,家裡失去了頂樑柱,瞬間天就塌了。
母親原本就是大字不識的農民,現在只有頂上原來父親乾的活,每日辛苦地在田間勞作,海南的農作物一年三熟,農民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孤兒寡母的又整日里受人欺負。在一個夜晚,他母親望著滿是老繭和裂口的雙手,再看看身邊熟睡的林森,想到孩子這治不好的病,感到無比的絕望和無助。
她是那麼留戀這個世界,只是她覺得現在猶如活在煉獄一般,前方的黑暗永遠也看不到頭。於是她默默擰開一瓶毒鼠強,那瓶口在幽暗的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她本想在晚飯時攙在菜裡,跟孩子一起吃下,然後雙雙離開這個世界,別讓孩子在這世上遭罪了。可事到臨頭,她終歸沒能下得了手。
再見了,我的兒……她一揚頭喝光了那瓶農藥,從此撒手人寰。
林森把母親也安葬後,已然家徒四壁。好心的鄰居看他可憐,時常會拿些飯菜來給他吃。可畢竟村裡人都不富裕,陡添一張嘴,誰也承受不住。他從此開始過著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學校更是沒法去了。
好在海南的天氣不冷,他還少遭了點罪。如果真是生在東北,恐怕早就飢寒交迫而死了。
隨著村裡的小孩不斷長高,原來被他欺負的那些孩子現在開始逐漸反過來欺負他了。經常地,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地跑到父母的墳頭,抱著隆起的土堆哭泣,哭累了就睡在墳地裡。
一年多過後,他覺得這樣下去自己早晚得餓死,便孑然一身跑到三亞,想靠打零工生活下去。
當地人看他身材矮小,又是一張娃娃臉,總以為他是個孩子,都不肯僱傭他。他輾轉街頭數日,終於被一個東北人收留。
這個東北人叫鄭大山,是遼寧瀋陽人,在三亞開了一家東北餃子館。鄭大山為人熱情豪爽,見林森來問工時可憐的樣子,便給他端了盤餃子讓他先吃飽。林森一年多來嚐盡人間冷暖,哪見過有人這麼對他,當下他痛哭流涕,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對鄭大哥說了。大哥聽後為之動容,遂收下他當雜工,並答應每月給他500塊錢做工資。
林森從此就留在了鄭大哥的餃子館裡安心地打起工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在鄭大哥那裡耳濡目染,居然還學會了一口蹩腳的東北話,說出來時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可惜花無百日紅,林森很快就惹上了麻煩。
由於政府大力推廣旅遊產業,近些年來到三亞過冬的東北人日趨增多,尤其以黑龍江人居多。每逢冬季到來,三亞幾乎可以說是半個東北人的天下,走在路上到處都能聽到東北口音,幾欲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錯覺。
一天晚上,鄭大哥的餃子館裡來了三個東北大漢,一直喝了四個小時。眼看到了11點半,地上的啤酒瓶子越堆越多,他們卻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