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意深沉_第十一章 偶爾我會想象父皇是什麼樣的
偶爾我會想象父皇是什麼樣的。隨著年歲漸長,我對他的記憶越發模糊。漸漸地,我就覺得,也許所謂父親,就是蘇白珽這樣。
我就這麼重複地過著一天又一天。直到我有了伴讀,伴讀與我年歲相仿,同他們閒聊時,我才知道,民間有那麼多好玩兒的玩意兒,他們可以呼朋引伴地玩,他們不需要讀《晏子不死君難》,他們不會每學一篇文章都被問問讀出了什麼,他們的母親不會因為他們和老師鬧矛盾就三天不和他們說話,他們不會過重複的每一天。
知道了這些之後,我突然非常難過。晚膳時,我和母后說,如果我不是皇帝就好了。
向來溫和的母后扇了我一巴掌。
臉上火辣辣的疼。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總之除了忍耐,別無他法。
如果說年幼時我的慾望只是自由一些的話,等我長大,這慾望就走了樣。
因為那時的我已經明白,身為皇上,我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但即使那點兒有限的自由,我也得不到,想得到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我變成真正的皇上。
我要親政。
當我對母后說出我的想法時,母后只扔給我一句話。
我想親政,除非蘇先生死。只要蘇先生在一天,朝政我就必須要聽蘇先生的。
我經常想,既然這樣,他教我那些帝王之策是為什麼?反正我只用聽他的就是了。
真正的皇帝到底是我還是他?
這種情況直到我大婚方才有改善。因為大婚之後,母后終於從我宮裡搬了出去。
她再也不會天不亮就叫我起床,再也不會在我讀書時陪在側旁,再也不會在蘇白珽訓斥我時幫腔。
我覺得我似乎感受到了那麼一點點的自由。
跟女人在一起的時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她們那麼乖順,柔情似水,不會忤逆我,會用盡全身解數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只希望我眼前全是這樣的人。
但就這麼小得不得了的事,一旦被蘇先生抓住了,也會被大做文章。
我不過是同三個宮女在一起,宮裡的女人除了母后哪個不是我的?
可這事叫母后撞見了。母后叫我在奉先殿罰跪,這一跪就是七個時辰。
七個時辰之後,她把我拎給了蘇白珽。
那一瞬間,我突然感到了巨大的羞愧。但不是因為白日宣淫,而是因為即使是這等秘事,我也逃不過蘇白珽的指責。
他籠罩了我全部的生活。
連那一點點的自由也沒有,都是虛假的。
這本是一件只有內宮知道的事,可蘇白珽叫我寫罪己詔遍發朝野。
這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撕著我的麵皮打。
我跪了七個時辰,跪得腿失去知覺,母后甚至沒有找太醫來給我看看,堅持要我按蘇白珽的意思寫完這份罪己詔。
等我寫完的時候,母后召了太醫來。
但為時已晚。
七個時辰跪出了事,我的腿落下了永久的毛病。
母后和蘇白珽會愧疚嗎?我不知道。我從他臉上永遠看不出除了生氣之外的任何情緒,他永遠是那副表情那張臉。
這樣的皇帝我做夠了。
蘇白珽我也受夠了。
我無數次,無數次想過要罷他的官,打發他回老家去,離我遠遠的,再也不要有機會管我。可首先母后這關我就越不過去。這樣的念頭在心裡一天天茁壯,到最後,我覺得罷了他的官已經不夠解氣了。
我想殺了他。
後來,他病了。
坦白說,那時我是慶幸的,就像頭頂的一座大山終於要被搬開了。
在他病了的那段時間裡,我終於可以親政,儘管按母后的意思,還是要遣大伴去事無鉅細地向他彙報,但他已經沒有精力去管了。
我意識到了,要處理這些千頭萬緒的政事平衡朝局,是一項多麼繁重艱難的工作。
可那又如何?
我不信我憑自己不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才是皇上,是真龍天子。
他終於死了。再也沒有人能跟我作對,再也沒有人壓在我頭上。我成了真正的皇帝。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清算了他。理智上我知道他的所作所為與他的家人無關,可是他已經不在了,我還能把這十年來積攢的重壓釋放在誰身上?
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他們是蘇白珽的家人。
母后退居宮中再不過問朝政,大伴在我跟前也謹慎了很多。後宮前朝終於都是我一個人的了。
但是很可怕。
在蘇白珽滿門八十餘口人活活餓死在府裡那天夜裡,我突然夢見了他。
夢裡他還是那樣一張臉,用那樣的眼神幽幽地盯著我,問我他的家人做錯了什麼。
死人不會回來找我的,一定不會的。這到底是他在問我,還是我自己在問自己?
這遠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