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意深沉_第二章 那你知道昨天是什麼日子嗎
「那你知道昨天是什麼日子嗎?」
她想了半天:「似乎也不是什麼大日子?」
的確,不是什麼大日子。
昨天是前丞相蘇白珽的生辰。
在蘇白珽活著的時候,每年他生辰時,皇上都賜下數不勝數的金銀財寶。我入宮時蘇白珽新喪,我入宮僅僅半個月後,蘇白珽就被抄了家。
他的家人親眷遭了連坐,下場同樣不好,長子在獄中絕望自裁,全府上下八十餘口人活活餓死在蘇府,府外倖存的那些,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
蘇白珽看著皇上長大,以帝師的身份存在,把他教導成合格的帝王,做了十年的丞相,挽回了他即位之初的危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這些情分,皇上全然沒有顧及。
但在蘇白珽生辰這日,他還是獨自喝醉了。
並且來找了我。
其實我知道,我的眼睛,長得和蘇白珽一模一樣。
這日之後,皇上來我這的次數變多了,甚至稱得上頻繁。宮中人都豔羨,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每一晚他都僅僅只是在我這裡睡去,我們再也沒有過肌膚相親。
我猜他看見我就會想起蘇白珽,那個對他來說如師如父卻又不共戴天的人。
皇上給所有人制造了一種我寵眷不衰的假象,久而久之就有人看我不順眼起來。於是我愈發深居簡出,儘量不去招惹是非。
但總有人會上門來拜訪我。
許林卿是與我同期入宮的秀女,早先生了公主,封了德妃,如今又有孕了,挺著八個月的大肚子來見我。
其實我覺得她沒有敵視我的理由,她終究還是最受寵的那一個,皇上很喜歡她。可她妒極,無法容忍在她有孕期間皇上寵幸其他什麼人。
皇上喜怒無常滿宮皆知,她不敢觸皇上的逆鱗,便要來找我。
我已經做好了迎接狂風驟雨的準備,出乎意料,她笑盈盈地拉著我說話,她說滿宮裡她誰都看不上,只覺得我投緣。她就像在自己宮裡一樣,自在地東走走西看看,吃了我桌上的梅子,我甚至沒來得及攔。她說她這胎是皇子,現下就愛吃酸的。
我卻總是心慌。她越如此,我越心慌。我聽聞過她如何折磨那些得了皇上一時寵眷的嬪妃,她沒理由對我這樣親近。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她宮裡就出了事。
她嚷嚷著腹痛,聽說在宮裡叫喚得死去活來,太醫說她食用了寒涼的東西導致提前發動,早產將有性命之虞。可她懷有身孕,滿宮上下誰敢掉以輕心給她吃不該吃的東西?
最後她的宮女說,她來我宮裡時,我給她吃了梅子。
皇上是極寵愛許林卿的,更看重她腹中的皇子。皇上身邊的大太監來宣我,說皇上要問我話。
大太監姓馬名佑,是從皇上襁褓時就侍奉皇上的老太監了,那時他是皇上的大伴。如今在皇上跟前兒掌印,極得皇上看重,皇上依然稱呼他為大伴。
一路上風急雪重,馬公公跟在我的轎子邊兒急急地走,突然湊到轎窗邊兒同我搭話:「雲嬪娘娘,德妃娘娘那邊兒情況不好,皇上正是心焦的時候,一會兒您可別頂撞了皇上。」
我掀開轎簾,雪瞬間湧進來:「我沒有害德妃,馬公公信麼?」
「老奴信不信不重要,得皇上信。」
接下來這一路,我與他都不再說話。皇上在許林卿宮裡見我,我能聽見內室中她撕心裂肺的喊聲,和穩婆太醫侍女來來往往的呼喊聲。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來,院中單是燒水的爐子就不知架了多少個,滿殿的血腥氣。
皇上盯著我,眸色冰冷:「德妃在你那食用了梅子,確有此事嗎?」
「有。」我垂著頭也垂著眼,盡力不讓皇上從我的眼睛上想起蘇白珽來。
「德妃早產之事,與你有沒有關係?」
「臣妾的梅子絕無問題,都是御膳房送的。臣妾也沒有叫她吃,她自己要吃。」
「她自有孕以來從不亂吃東西,你怎麼解釋現在的景況?」
說到這裡我就明白,他其實不相信我。可他還是要找我問問。為什麼還非問不可?
「梅子還剩了些,皇上儘管叫太醫去驗。」
這時許林卿的侍女適時衝了出來,聲淚俱下地向皇上控訴我一定早就毀去了那些有問題的梅子,如何能查的出來,可事必定是我做的無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皇上叫我抬起頭。我想我該擺出一副惶恐無辜的樣子來,好為自己開脫,可我做不到。我只能像一直以來那樣,平靜地望著他。某種角度上來說,就和他看著我的眼神一樣冰冷。
皇上盯著我,馬公公也盯著我。
然後皇上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眼眶抽動了兩下,突然起身一揮袖。
「雲嬪謀害皇嗣不知悔改,挪到冷宮去再別叫朕見著!」
我被陷害得莫名其妙,皇上動怒動得也莫名其妙,畢竟他就是這麼喜怒無常,只有許林卿達成了她的目的,只是不知道以孩子作為籌碼換一個敵人的消失是否值得?聽見旨意的那一刻我竟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我覺得或許這是我一直以來想要的結果。
當天夜裡我就被扔進了冷宮,身邊只留了一個伺候的宮女。侍女噙著淚打掃荒棄的宮室,盡力想叫我住得舒服些,我叫她休息去了。
冷宮的窗子早爛了,風雪呼嘯著吹進來,在窗邊聚成一灘水,又結成薄薄一層冰。
雖然生了炭盆,但還是太冷了,我難以入睡。
天將亮時,冷宮的門被打開了。我從窗子望出去,馬公公站在門口,暗藍的天色下,他的身影在雪光中有些難辨。
他徑直走到門口,頗知禮數地叩門,有我准許才進來。
過去他是向我行禮的,如今我已經進了冷宮,以他在皇上身邊的地位,或許該我向他行禮了。
他微微側身讓開,沒有接這個禮,只是盯著我的臉,就和皇上看著我時一樣,和太后看著我時一樣。
我的眼睛和蘇白珽那麼像,他們每個人都認識蘇白珽。